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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衣物還好說, 鵝黃色的襖子最是嬌嫩,上面立刻多了半個黑鞋印。
這下不但大姨母黑了臉,就連二姨母面上也掛不住, 斥道:“阿嬌, 你這是干什么?”
蔡如嬌發(fā)狠道:“她不把裙子給我, 也別想要我的。”
嚴清怡淺淺笑著, 不緊不慢地說:“我還頭一次聽說,送出去的東西說要還能再要回來,幸好不是吃食,否則別人是不是還得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還給你?”
薛氏扯扯她的袖子,嗔道:“少說兩句,就是條裙子,讓給表姐能怎么了?”
“我不讓又怎么了?”嚴清怡反問,輕輕搖著薛氏胳膊,“我的東西難道還不能自己做主?”
薛氏溫聲道:“難得嬌嬌喜歡,你們倆又要一起到京都,給她就是。”
嚴清怡不欲當眾拂薛氏的面子,本不打算應話,眼角掃見蔡如嬌臉上的得意之色,正色道:“娘,我也很喜歡這條裙子,不舍得給。”
蔡如嬌本以為有薛氏相勸,自己定然會得逞,不了嚴清怡竟是毫不通融,立刻跳著腳道:“你欺負人,憑什么不給我?”嚷著嚷著,也不知為什么竟然“哇”一聲哭起來。
嚴清怡愕然地張大嘴巴。
除了小時候這般哭過之外,打五六歲開始,她就再沒有“哇哇”哭的時候。
二姨母惱怒地瞥嚴清怡一眼,摟著蔡如嬌勸道:“不哭了嬌嬌,回頭娘再讓人做。不哭,不哭。”一邊勸一邊將蔡如嬌送回西屋。
薛氏尷尬萬分,恨恨地瞪著嚴清怡,“你平常不是挺大度,今兒當著這么些人的面兒倒較起真來了,你看表姐哭成這樣,你高興?”
嚴清怡給薛氏倒盞茶,無可奈何地說:“娘別生氣,我哪里知道她會哭,再說,這不是我想鬧……打個比方說,如果祖母說咱家東四胡同的宅子不錯,大伯母看了很喜歡,讓你給大伯母一家住,你給不給?”
“這是咱家的宅子憑什么給她住?”薛氏嘆口氣,“這宅子能跟裙子一樣,一條裙子多大點事兒。”
嚴清怡道:“不管大事還是小事,道理是一樣的,況且有其一就有其二,這次我允了表姐,下回她看上我的襖子,我給不給她?再下次,她看中我的首飾,我給不給?裙子是不算大事,給她也沒什么,而且繡娘也說,錦繡閣還另外做了條顏色鮮亮的,我估摸著表姐應該更喜歡那條,本來還想待會兒往錦繡閣跑一趟,看看能不能買了來……但是我的東西就得我做主,我想給她就給,不想給她搶也沒用。”
薛氏啞口無言,默了片刻沒好氣的說,“行,行,你有理,你的東西你看著辦,我進去看看嬌嬌。”
說罷,循著二姨母離開的方向,撩起門簾往西屋走。
走不過幾步,聽到內(nèi)室蔡如嬌忿忿不平的叫聲,“都是一家子白眼狼,咱們又留她吃飯又給她做衣裳,還送出去五十兩銀子,換她一條裙子都不行?我長這么大,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娘可得替我做主,趁早把她攆回去。還得跟大姨母說說,別讓她跟著去京都,一股寒酸氣,沒得給大姨母丟人的。”
薛氏站在屋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暗自后悔不該收那五十兩銀票。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難怪蔡如嬌能這般理直氣壯地跟嚴清怡要東西,她是有底氣。
現(xiàn)下當著大人的面都如此,往后進了京,怕不是更要得寸進尺?
薛氏沉默數(shù)息順著原路回到了廳堂,正聽到大姨母問嚴清怡,“平常在家里都做什么,讀了什么書?”
嚴清怡笑道:“洗衣做飯收拾家務,什么都干,書倒沒正經(jīng)讀過,只小的時候跟娘學著認了幾個字,又跟三弟學了陣子,空閑的時候把以前外祖父留下來的書囫圇吞棗地翻了翻,看懂的少,看不懂的多。”
薛氏定定心神,笑著開口:“先前家里快揭不開鍋了,就指望阿清出去賣杏子賣絹花能賺回幾文錢,她哪里還有工夫讀書?不過阿清是真聰明,教過的字一遍就會,看過的書也是一遍就能記著。”
嚴清怡“吃吃”地笑,“聽娘這么說,我都要想換身衣裳去考狀元了,回頭也披紅掛綠騎著高頭大馬游街,讓你好生炫耀炫耀。”
大姨母拊掌大笑,“要是本朝女子能科舉,咱們幾個都該試試,也光宗耀祖去。我記得跟你姨父同科考中傳臚那個,年歲真正不大,剛二十出頭,游街那天,路邊的大姑娘小媳婦專朝他身上扔花,比狀元郎都要風光。”
嚴清怡問道:“大姨父是哪科的進士?”
“是丁子科的,那年你大姨父三十二歲,好像狀元郎更老,差不多四十開外了。”
丁子年,到現(xiàn)在是十七年。
進士外放為官,差不多從縣丞或者主薄做起,十七年能升到從五品的員外郎,這速度也算快的了。
正思量著,嚴清怡忽地想起一事,開口道:“武舉會不會也游街?”
大姨母搖搖頭,“不會,武舉不像科考那般有定規(guī),聽說頭十幾年有戰(zhàn)亂的時候,一年能辦五六次武舉,選出來英雄好漢就往邊關送。這些年國泰民安海晏河清,學武的人越來越少,兩三年也辦不了一次,今年九月倒是有一科。”
嚴清怡彎了唇角。
九月,林栝也要到京都去。如果有機緣,說不定還能見上一面。
薛氏瞧見她臉上笑容,豈不知她心中所想,暗暗嘆口氣,問道:“平白無故地打聽這些干什么?”
嚴清怡答道:“二弟正學武,先打聽著,說不定能考個武狀元出來?”
大姨母笑道:“說起武舉,你大姨父正要去武選司任職,應該能說得上話。不過現(xiàn)今兵部勢落,武選司也不如以前風光,要是能在吏部文選司當差就好了。”
六部之首為吏部,則吏部之重就是文選司。
文選司掌文官的額缺品級,以及官員的選授與補缺,若非有通天的背景以及過人的才干,誰能坐上那么重要的位置?
每一次官員輪換,內(nèi)閣都會因為文選司郎中的人選爭論不休。
最起碼,羅振業(yè)就沒有本事讓自己的門生坐上那個位子,最多只能安插兩三個主事進去。
像陸致這樣沒在京中任過職的,沒有根基的,根本不可能進入文選司,就算進武選司也相當不容易了。
陸致為官十七年步步高升,可見他在政事上頗有過人之處。
想到此,嚴清怡忙起身福了福,“以后阿昊就要仰仗姨父跟姨母提攜,我先代他謝過姨母。”
大姨母笑容滿面,“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么生分干什么,姨母還得指望你們姐妹陪伴解悶呢。”
這會兒二姨母已安撫好蔡如嬌出來,見外頭其樂融融,心頭不免有些含酸,笑道:“說什么呢,這么高興?”
薛氏不答,先關切地問:“阿嬌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