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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那種東西, 如果失去她,就一文不值。
用他索然無味的余生, 換她和溫當當平安無事, 還能令她認清她對他的感情, 真是賺大了。
看到她望向他時的眼神了嗎?
為這一眼, 他甘愿在黑暗中流離萬年。
*
再度睜開眼時,丁言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天空。
厚重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陰云懸在人的頭頂, 陰霾籠罩大地。陸地被冰雪覆蓋, 偶爾裸露的巖石活似雪膚上的黑斑。虛空里,鈷藍色塵埃與六角雪花游離飄蕩。舉目四望, 覓不見半點生物蹤跡。
凍云,廢土,核冬天……一瞬間腦里冒出的念頭,在半天之后被驗證了。
——這里是兩萬年以后的奧丁星。這里沒有溫小良, 沒有溫當當, 沒有奧丁帝國……一切都在數千年前的那場星際核戰中湮滅了。幸存的人族與殘留的文明潛入地底茍延殘喘,而他,一個來自兩萬年前的靈魂, 附著在了一個剛死去的年輕人身上。
拖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回到地底的人族聚集地后,丁言先用了十天的時間,證明自己一切生理機能良好,地表輻射造成的惡疾在他身上不藥而愈,又耗費了十年,摸清了整個地底文明的權力脈絡,最后奮斗了一百年,終于從一個最底層的人族少年,成為一個無人敢仰視的大□□者。
當他終于能隨心所欲地發號施令,他第一個命令是傾舉國之力,制造時間機器。
是的,在這個人類壽命靠科技能延續到七百歲的未來,“時空穿梭”仍是所有科學家無法逾越的天塹。
丁言曾在那座高塔接收到了數量堪比全宇宙原子總數的十次方的信息,他還為此搭上了一條命(因為人腦無法負荷如此巨量的信息)。然而,時過境遷,現在它們成了他最強有力的助手。從大腦中提取的源源不絕的信息,最大程度地促進了時空機的研發。
一年又一年,無數的資源與人力投進去了,項目卻進展緩慢,越來越多的國民開始懷疑這項研發的價值。丁言是個溫和的□□者,但惟獨這件事他半步也不會讓。一切質疑都被他鐵血鎮壓。
他要回到兩萬年前,回到有溫小良的時代,回到屬于他們的時代。為了這個目的,他才磨滅了人性格的千般欲求,忍受這百年孤獨。
燃燒。清醒的燃燒。就像荒野上的孤星,冷靜地亮著,絕不迷失自己的方向。
第二萬零二十七天,時間穿梭機終于誕生了。
時空穿梭需要龐大的能量。科研組挖空了兩顆雙子星,從它們體內得到了某種放射性物質,從中提煉出了足以支撐時空旅行的能源。
連接過去與未來得靠蟲洞。科研組在宇宙真空中轟開一個比針眼還小的蟲洞,再利用反物質擴大它,穩定它。
然后,我們的大□□者與他的時空機一起進入這個蟲洞里,目標是兩萬年前。
臨行前,時空機研發計劃的核心成員,同時也是丁言最忠誠的追隨者,不甘心地提醒他:“您可以乘坐它回到過去,但無法前往未來。”
一旦離開,你便再也無法回到這個時代。你在這里所獲得榮耀、權力與財富,一切一切,都將離你而去。
但丁言只是笑笑,轉頭看了一眼國都中亮起的萬家燈火——那是他一手打造的王朝,但卻不是他的歸處。
他側首望向的另一人,那是時空機誕生的另一個關鍵人物,同時也是他的好友,是這個世界最理解自己的人,而這位時空機之父,此刻正皺著眉。
丁言心里一突,想起了在正式啟動時空機研發項目之前,兩人間的夜談。
“就算你能回到過去,”時空機之父說,“你也無法確保你回到的恰好是你想要的那個過去。你知道‘平行宇宙’已被證明是真實存在的,很可能你回到兩萬年前,但那里并沒有一個叫‘溫小良’的人……”
——那時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時空機合上了機蓋。引擎啟動,沖入蟲洞。如雨滴落入大海一般,金屬白的機身轉瞬就沒了蹤跡。
穿梭在時間洪流中的感覺很奇妙。仿佛置身在燃燒的萬花筒里,又好似螢火蟲被卷入狂風。他死死地扳住手柄,盯著時空機表盤上跳躍的數字——
一千年前……四千年前……
一萬年前……
兩萬年!
噠!
指端重重敲在金屬按鈕的聲音,像刺在命運的咽喉上。
時空機在空中優美地凝固,接著機翼翻轉一百三十二度,機身傾斜,向蟲洞外墜落。
丁言闔上了眼睛,明白接下來視網膜上會掠過莫名其妙的景象。按照時空機之父這位虔誠的新教徒的說法,那些景象的主人是惡魔,會令人發瘋。但只要你閉起眼不看它,就沒什么可怕的。
可顯然時空機之父知道得還不夠多。丁言關閉了視覺,但他還是被襲擊了——無數聲浪嘶吼著朝他奔來,聽不出是什么,辨不出源自何處,只是令人非常、非常的痛苦,恨不得將耳朵撕下來……
仿佛過去百年的孤單與疼痛都凝聚在了這一刻,現形為一頭狂獸,要將他撕裂。
倘若這就是時空穿梭的代價,那他再也不想嘗試第二次了。
……
疼痛戛然而止的時候,丁言還有些回不過神。他大汗淋漓地坐在駕駛位上,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耳朵,再看看掌心:干干凈凈,并沒有他所以為的滿手鮮紅。
沉默了幾秒,他扭頭看向駕駛窗外:盛京塔塔尖的探射燈旋轉著指向天際,櫻瓣穿過光束,緩緩飄落,落在一棵槲寄生上。
身著盛京大學校服的女孩子們嬉笑著從樹下結伴走過,風一吹,花瓣落到了她們的頭上,給黑發重新著了色。
他打開駕駛窗,嗅到了早春的味道。一片雪花鉆進他的鼻子,冷冽又刺激,刺激得人眼眶都熱起來。
世界像一張遲到的賀年卡,顏色黯淡,卻有著最催人淚下的氣味。
……
高興得太早了。
丁言在這顆星球找了很久,沒能找到溫小良。
這個世界有奧丁帝國,也有盛京大學,盛京大學里甚至也有一個叫“丁言”的人,不過這里的“丁言”是個女孩子,黑長直高冷范,身任學生部部長,很受部(抖)員(m)們的愛戴。
丁言不甘心,馬不停蹄地又跑了好幾個星球,攢下的宇宙飛船船票都能集成一本船票大觀了,卻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