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鳥嚶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岸邊晾衣的竹竿上掛著一排排衣物,有他昨夜汗濕的衣衫,有她的舊衣和褻衣,還有他用來擦拭穢物的繡花手絹。
凈房里有倒水的聲音,灶臺邊有煙火氣。
她沒走!辰軒松了口氣,可想到她洗了自己扔在地上來不及收拾的手絹,頓時一陣羞愧。
凈房的門開了,剛沐浴完的阿薇攢著頭發上的水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辰軒站在廊下只圍著紅紗巾的樣子,忙背過身去,心想這個人真是越發荒唐了,莫非是酒還沒醒,怎么穿成這樣就出來,柜子里還有他那么多衣服呢。
意識到自己滑稽的樣子,辰軒不好解釋,忙進屋找了衣服換上,再出來時,見她還在廊下擦頭發,連背對他的姿勢都沒換過,沉默著走到她身后,心頭有千萬句挽留道歉的話想說,到了嘴邊終究被心里巨大的自責和恥辱吞沒,只是靜靜站在那里,像粘住了嘴一般。
知道他在身后,阿薇想,他醒了,夢里的話能作數嗎?他會不會還趕自己走?如果那樣,她肯定不會死皮賴臉留下的,即使他們已做了真夫妻,即使她回去了境況會十分不好。
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他看到她如瀑的烏發被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她突然轉身過來,低著頭小聲問他,“我做了飯……你吃嗎?”
“吃……”他很快頷首答道,聲音沙啞得厲害,“一起吃。”
阿薇輕輕“嗯”了一聲,小心地繞過他,往灶臺去了。
知道他嗓子難受,她燉了些沙參排骨湯,母親還在時,就常給熬夜讀書的父親燉這個湯,說是能治上火嗓子疼,湯里她只放了一點點鹽,給他盛了一大碗,他咕嘟咕嘟就喝光了,一點沒有從前斯斯文文慢慢品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兩人沒說一句話,飯后阿薇放下筷子起身要去疊碗碟,辰軒搶先她一步,伴隨著瓷器磕碰的聲音,他終于張口打破沉默,“往后,照例我來洗。”
這是一切還和以前一樣的意思,他留她,而她,其實也不想走,但她決定,不再像以前那樣在他面前唯唯諾諾,免得再輕易受他欺負。
辰軒將洗干凈的盤碗都擦干了放好,看到阿薇還站在廊下,似乎在等自己,于是走到她跟前,見她愣了半晌,終于抬頭看自己,語氣冷了三分,“以后……別喝那么多酒了。”她猜到昨天的酒是曲嬤嬤刻意安排的,否則他不會醉成那樣,曲嬤嬤也不會突然就不見了,但他做了壞事,她不能就這么不聲不響放過他。
想起昨晚上的孟浪,他也面紅耳赤,“絕不貪杯了。”低聲答應著,他像個犯了錯的大孩子。
******
這晚上,辰軒睡回了地鋪,媚藥早已消退,但他腦子里滿是她蘭花般幽香的身子,大約食髓知味,難再清心寡欲,但每每想起昨晚的失態,憤懣自責的心情就把一切欲念壓制下去。
阿薇把黏糊糊的被褥都換掉了,躺在床上,聞著鋪上清新的皂莢氣息,她忽而很想母親,如果母親在,一定能教教她怎么和這個寡言少語的丈夫相處。仿佛永遠撬不開他的口,看不到他的心,撥不開罩在他身前的團團迷霧,只能默默地告訴自己,少想一些,好好把日子過下去,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不那么重要。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仿佛回到了之前什么事都發生的時候,沒有絲毫變化,可好像哪里又大大的不同了,大約是兩個人的心思都起了波瀾。
是夜,萬籟俱靜,空中忽而響起鳥翅撲閃的聲音,一道細小的白影穿過竹林,落到了岸邊的竹竿上,辰軒在溪水中沐浴完,正擦干了身子往屋里走,看到白鴿腿上束著的細管,霎時頓住了腳步。
阿薇梳好頭發,低頭摩挲著腕上綁著絲線的碧玉鐲子,這幾日時常思念母親,拾起這只手鐲的次數不自覺多了。看到辰軒進來,她將手鐲放回妝盒里,轉身坐到床上,掙脫鞋子,正要去拉幔子,他忽而走到了自己面前,抿了唇說,“我明日要去外地一趟,可能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
她有些驚異,抬頭看他,聽他緩聲道:“你跟我來。”領著她到了多寶閣前,辰軒從上面取了一個盒子打開,拿出兩片薄薄的紅色瓷片,阿薇識得,正是某次他來小攤上補瓷,爺爺說補不了的薄胎瓷——流霞盞。
他慢慢解釋,“這是很久前收到的瓷器,一直沒有辦法修補,之前我還拿著它去過岳祖父的攤子,可惜連岳祖父那樣的高手都沒辦法修補,我就一直拖著,如今委托我補瓷的人催促了。前陣子在書肆里買的幾本古籍,上面提到有一種東西或許可以作為修補之物,我想出門尋找此物,若能把流霞盞修補好,也算了卻一樁憾事,對委托者亦有交代。”
“那……你要去多久啊?”她忽而因始料不及有些慌張,成婚后,不管二人間發生過什么愉快或不愉快,都是共同生活在這棟竹屋里,從未分開過,而聽他的口氣,不像只出去一兩天的。
果然,他面含歉意道:“少則數天,多則半月,暫時說不清楚,明日我便要抓緊時間出發,你一個人住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岳祖父那里暫住吧。”
第22章
第二日一早,兩人就下山了,辰軒想到上次歸寧自己空手上門,失了禮數,這次有心彌補,兼之怕阿薇回家暫住讓岳祖父疑心,就買了不少禮品。
回到水竹村,村里人見他們雇了挑夫,籮筐里塞滿大包小包的東西,發出了不小贊嘆,越發相信之前的傳聞都是嫉妒喬家姑娘嫁了好男人。阿薇的舅媽也看到兩個人回來了,對方沉甸甸的籮筐似乎墜得她心口疼,一雙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
喬老頭看著那些補身體的稀罕藥材和上好的佳釀,笑得合不攏嘴,倒不是貪這些,而是替孫女高興。
聽說辰軒要出門一趟,喬老頭忙說了些讓他路上小心的話,又叫阿薇送辰軒一程。
兩人并肩慢慢走到村口大樹下,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周圍很安靜,終于沒有村民們注視的目光了。
見他肩上的包袱沾了一片落葉,阿薇伸手輕輕替他撣去,低聲道:“路上小心些。”
辰軒不語,忽而捉住她的手,從懷里掏出一件物事,順著她纖白的腕子套上,然后,就及時松開了,只因那細膩柔滑的感覺分外熟悉,只一觸,他就不由想到那天晚上捉了這只小手……他不愿再想這令人羞愧自責的事,仿佛那晚上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不再是個足以自持的君子。
不知他為何突然有了這樣的舉動,待她反應過來,低頭一看,腕上涼悠悠的,是一只漂亮的碧玉鐲子,兩端鑲了鏤空的金飾,看上去十分精致貴重,仔細辨別,這并不是只新的鐲子,而是母親留下的那只,想起昨晚上自己睡下了,外面的燈盞仿佛久久沒有熄滅,以為他在收拾路上要用的東西,她就沒問,沒想到,他是挑燈給自己補了鐲子。
“你還會補玉?”阿薇心里一時暖烘烘的,還有點好奇,爺爺說過,修補珠寶玉器是另一門行當,不過一些頂尖的瓷器修繕師也能習得此技。
辰軒微頷首,淡淡道:“見你時常拿著這只鐲子,想必于你是個珍貴物件,我一時技癢,就拿出來補上了,你不嫌棄就好。”
摸了摸鐲子,碧玉鑲金,熠熠奪目,阿薇越發愛不釋手,“這是我娘留下的遺物,可惜找到的時候就摔碎了,我怕爺爺傷懷,從來不敢跟他提補鐲子的事,一直就用幾根絲線纏著,偶爾拿出來看看。現在你補好了,我可以時常戴在手上了。”
看著她一雙眼里泛著感激的光,他也不自覺揚起嘴角。
很快到了分別的時刻,他走出去一段路了,回頭見她還在大樹下依依不舍地望著,小小的身影在高高的樹下顯得那么纖弱。
腦海中不期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樁小事,那時候兄長成親不久,家里在另一個州縣的生意出了點周折,父親分身無暇,兄長必須前去處理。分別那日,他看到大嫂將兄長送到了范家大宅門口,也是站在一棵大樹下目送他,兄長牽著馬走了一段路,又急沖沖折返回來,不管不顧地將嫂子緊緊摟在懷里,在她耳邊說著什么,還悄悄在嫂子臉上親了幾口,嫂子臉上又紅又臊,末了還垂了淚珠子,當時他從書院回家,意外就看到了這幕。
大約那才是新婚夫妻的分別吧,他感動,但換到自己身上,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只朝她遙遙道:“等我來接你。”
看到她點頭,他才轉身走了。
******
阿薇在家中住了幾日,喬老頭仍舊每日挑著攤子出去吆喝,她要幫忙,喬老頭卻不讓,說她現在是范家婦,再替喬家拋頭露面,會招人閑話。阿薇見爺爺只是往臨近幾個村子去,裝的家什也沒有以前重,不到午時就回來了,知道他幾十年如一日習慣了要去做點事情,倒不是硬要折騰自己一把老骨頭,她稍放心了,就只待在家里替爺爺操持家務。
這一日,私塾休課,小謹就回家了,看到姐姐,自然十分喜悅。阿薇卻將他拉到屋里,質問了安子賦上山來的事,小謹噘著嘴,倒沒否認自己在安先生面前胡亂攛掇。
嘆了口氣,阿薇這次卻沒對他發脾氣,也沒對他苦口婆心地勸說,只是將弟弟摟進自己懷里,拍著他的背慢慢道:“不管姐姐嫁沒嫁人,小謹在姐姐心里的位置不會變。”
懂事聽話的小謹變得偏激逆反,跟辰軒或許沒有太大關系,他是舍不得以前的生活,舍不得有她在的日子。八歲的孩子沒有爹娘,爺爺和自己就是他最大的依靠,爺爺更看重小謹的學業,所以在生活上小謹對自己的依賴更大些,就算她嫁的人不是辰軒,小謹也會不習慣的,只因有了那個傳聞,小謹替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充足理由,而自己成婚后確實疏忽了弟弟的敏感心思。
明白了這些,她自然不會再對小謹用從前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