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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禾是個說起謊話來一套一套的人,他其實完全可以、也有能力編出新的說詞來應付薛嶠,可薛嶠撞見他去救蕊姐二人,便有太多的漏洞需要解釋了,畢禾突然覺得沒意思了,他以前扮演黑發畢禾,是因為薛嶠喜歡——他以為薛嶠喜歡——但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黑發畢禾黃毛畢禾都不是薛嶠喜歡的,那他在薛嶠面前成為哪一個畢禾,又有什么關系呢?
他不想撒謊了,不如坦白從寬——雖然薛嶠大約不會“寬”。
畢禾看著天花板道:“你想知道什么我直接告訴你唄——你拍那么多電影都沒有看過嗎?嗯……黑幫混戰?也不算,就……打架斗毆吧,嘿。”
他說得亂七八糟,一轉頭見薛嶠又皺起了眉頭,是真的生氣的模樣。他睫毛顫了顫,又道:“我……我坦白吧,這些日子是我撒了謊,我根本不是剛回國,不是,其實我根本沒有出去過……我……算了,太復雜了,我不想說,總之是我不對,你生氣的話就罵我吧,打……打也行,趁我們現在還有交集,就是輕……輕點行嗎?”
薛嶠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平日里總是如沐春風的人,冷冰冰的樣子也格外嚇人。
畢禾的腦子又在遲鈍地轉動著,他想如果薛嶠打他,他就乖乖受著,如果薛嶠質問他怎么變成了這樣,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許也只能吊兒郎當地回一句“干你何事”。
黃毛畢禾當太久,他已經不知道如何正常說話了。
想著想著,突然見到薛嶠朝自己伸出了手,畢禾想著果然要挨打了,下意識緊緊閉上了眼。
臉頰處傳來一陣刺痛,疼得畢禾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睜開眼,就見薛嶠曲著手指放在他臉頰旁邊,臉上仍然沒有表情。
畢禾愣愣地看著他,遲鈍地伸手摸摸被薛嶠按過的地方,摸到一手紗布。
薛嶠收回手,看著他緩緩道:“我的確生氣。”
畢禾一頓:“……嗯。”
“但是。”薛嶠嘆口氣,作勢像又要伸手,畢禾以為他還要來按一下,連忙伸手遮住臉頰上貼了紗布的傷口,卻見薛嶠只是替他將被子拉起了一些,又捏了捏被角,“我不是氣你其他的事,你還記得你高中摔傷之后怎么說的嗎?”
畢禾呆呆地看著他,他低聲道:“你說你以后會注意的,不會讓自己受傷。”
“小禾,我問過你許多次,有沒有話想和我說?有沒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但是你什么也沒有說過,這么危險的事,你頭也不回地就去了,我甚至親眼看著你和別的車撞在一起……我不是在責怪你,我只是……”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語氣里突然多了些畢禾不能理解的挫敗和低落:“是我不夠好吧,不值得你在必要的時候尋求一些幫助。”
畢禾呆呆道:“不是……”
“如果我再可靠一點,”薛嶠低聲道,“也許你就不會受傷。”
“……等等。”畢禾猶豫道,“你干嘛要自我檢討?是……是我在騙你哎,我根本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我也根本不是個好人,但是我還要在你面前裝樣子騙你,你真的不……不……打我一頓什么的?”
薛嶠的視線落到病房小小的窗口外,良久才轉回來看向屏息看著自己的畢禾,突然又笑了笑。
他這一笑仍然還有些無奈的模樣:“我一直在等著你開口。”
畢禾一愣:“什么?”
薛嶠這才緩緩說出畢禾完全沒有想到的一些話:“其實,在你來機場找我的那天之前,我見到過你。”
見畢禾猛地瞪圓了眼睛,他又笑了笑道:“大概是那天的三天之前吧,我和一個電視節目的團隊去喝酒,中途出了一次包間,看見你在大堂和一些……朋友在一起。”
“你們好像是在打牌,玩得挺高興的,我不太確定是不是你,畢竟你當時……”說到這里他笑著插了個題外話,“黃發挺適合你的。”
畢禾覺得腦袋已經轉不動了,也沒反應過來怎么回復他這句話,就聽薛嶠繼續道:“我是又回來路過你們的時候,聽見有人叫了你的名字,才確定是你。我原本想和你打個招呼,但當時你們已經在往外走了,我不方便追出去,當時也沒有想太多,便回去了。”
“回到家后,我給你發了郵件。”
畢禾一愣:“但是我……”
“嗯。”薛嶠道,“你的電話都換了,也不知道郵箱還有沒有在用,以前我給你發的郵件你也沒有回復過。但我想試試,如果沒有收到你的回復我再想別的辦法。第二天我有個通告去了外地,想著回來再繼續聯系你。”
他說著低頭看向畢禾,神情已經恢復成了平日的樣子:“然后你就找過來了。”
畢禾目瞪口呆:“你早就知道我在騙你……”
“一開始我并不認為是你在騙我。”薛嶠道,“我想你也許是有什么事,怕麻煩不想和我解釋,我也覺得都沒有關系,畢竟是你自己的私事。”
“但是多相處了幾天之后,我發現你好像還是以前的樣子,跟……”他笑了笑,“跟那天在酒吧看到的不太一樣,我心里也是訝異的,但我覺得這些事你想說一定會同我說的,我也沒有立場去詢問你。”
畢禾忍不住道:“我都在騙你了,怎么可能揭穿自己。”
薛嶠無奈道:“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以為你會有想說的時候,那時自然會和我開口……說到這個,我其實挺有挫敗感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耐心地勸一勸,你就會對我敞開心扉……小禾,我們分開太久了,你回來之后就好像舉起了一層殼,不再信任我了。”
“我……”畢禾幾乎是在這一瞬間里喪失了語言能力,只能呆呆地看著薛嶠。
薛嶠說完這句話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久到畢禾視線都開始模糊,才聽見他再次的一聲嘆息。
這一聲與之前所有的嘆息都不太相同,之前的薛嶠如果是無奈中帶著挫敗感的,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突然陷入了畢禾看不見的泥沼中,用一種無法用任何詞——自責也好,后悔也好——都不能來形容他此刻的狀態。
“我從再見到你的第一天就在想。”畢禾聽見他低低地道,“那時候,我就不應該聽你的話。”
第40章 告個白吧
那些人每天都堅持往這部手機里發短信, 畢禾忍不住會想他們到底是從哪里找來這么多污穢的詞, 一個也不重樣地發過來罵他呢?
他已經賣掉了家里的房子,能支配的錢都用來賠償了,這幾天他住在三十塊錢一天的招待所里,剛從某個認識的人那里得到一個也許能去投奔的住處, 還在猶豫明天要不要邁出去。
電話一通一通不停地響, 短信每天都有新的進來, 但他舍不得關機, 因為除了這些令他不安的咒罵, 手機里還有薛嶠。
薛嶠每天都會給他道晚安。
他手指點著墻壁上劣質的掛歷,心里數了一遍時間,薛嶠應該馬上就要藝考了。
做什么都能做到優秀的薛嶠, 應該也能很順利地考進最好的電影學院吧。
這么忙這么重要的時候, 他還堅持著每天問問畢禾的情況, 給他說一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