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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源就在窗外站著,季明德掰過寶如的腦袋,從她額頭到眉眼,再到雙唇,仔仔細細吻了一回,唇附在她耳畔,粗聲道:“要我說,還是生兒子的好,我的修齊就不會像裴秀這般嬌氣,你瞧瞧這孩子哭的,斷了氣的貓一樣,聽著就叫人心煩。
一會兒從村里找個婦人,先將她托出去,我可不想聽她這樣哭一夜。”
寶如將輕如羽毛的小丫頭摟在懷中哄著,見季明德惡聲惡氣嚇的孩子直哭,莫名的生氣:“今夜我和她睡一炕,你自己尋炕睡去。真是,好歹七尺男兒,嚇唬孩子算什么出息?”
此時夜已經很深了。李少源率著士兵們非但整理好了村子里所有的籬笆墻,修好了大家的門扇門檻,還自發的,率人把叫暴雨沖壞的路堤整個修葺過一回,進了院子,在窗子外面站著。
季明德下了炕,出門,見滿天星斗,明月高懸于頂,才知一日三變,暴雨過后此時天光都已經放晴了。
天上星河斗燦,倆人并肩轉到后山,懸崖邊上,山谷黑鴉,寂靜,于月光下一片沉寂。
半山腰上,一棵被雷劈彎的老樹干上掛著個紫檀木的官皮箱,于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冷光,在寒夜中微微的晃動,那是同羅綺的骨灰匣,是李少源掛在那兒,用來引誘尹玉釗自投羅網的。
山腰上四處皆是伏兵,啞然聲息,正在守株待免。
李少源于泥坑里走了半日,不停跺著靴沿上的泥漿,突然覺得腳尖有些濕冷,再剁一剁,大拇指從靴面上突出來了。一雙桐油浸底,底釘圓釘,整小牛皮面的靴子,造價得二十兩銀子,夠山里這樣的人家開銷一年,上腳才不過兩天就壞了。
不止靴尖,他右膝蓋一層肉幾乎全被磨去,是為了在途中給季明德做記號,被磨破的。
他側眸望著季明德,忽而抱臂一笑:“我被尹玉釗反綁了拖在馬后,沿途他的馬在玩命奔跑,我見縫插針給你做計號,倒不期你來的這般快。”
季明德負著雙手,再往前一步,道:“尹玉釗殺了王爺,這咱們是知道的。若抓到他,以你來決,該怎么辦?”
他是老大,向來說一不二的。李少源倒叫季明德問住,回頭望著山巒之上的月亮:“我全聽二哥的。”
季明德道:“在灞橋畔我曾說過,只要能救出寶如,二哥此生此世,供你差遣。”
他往后退了兩步,于月光下屈膝,兩手壓上猶還濕淋淋的石頭,雙膝跪于石板上,于三更高懸的明月下,這是要向弟弟表明自己的臣服。
李少源往后退了兩步,再跺了跺腳,忽而抬起一只腳,就伸到了季明德眉眼之間。
第252章 傻小子
明月就在山巒上像只冷清沉著的眼睛月下兩個男子站著的瘦瘦挺挺跪著的如伏于地的踏馬俑背如弓雙手撐地極盡卑伏。
“李少源你季大爺愿做臣子,愿做牛馬,但尹繼業那一套就免了吧。”季明德依舊背彎如弓但語聲中已是明顯的不耐:“你季大爺這輩子沒給誰舔過靴面,莫說你,就是你爺爺也不行。”
李少源抱著雙臂穩穩站著搖了搖靴面,大拇指從中鉆了出來。
他笑起來嗓音清流明亮猶還似少年般頑皮:“季大爺我是要你看看我的腳靴子破成這樣膝蓋上肉少了一半,此時于我來說找張軟床睡一覺,比做天王老子都得勁兒。所以收起你那套假惺惺吧你弟弟我得找張床睡覺去了。”
他刷的一下收了腳,釘靴跺在雨后的石階上,響上回蕩山谷,轉身離去。
季明德站在山頂,望著那輪明月出神。山谷里被泥石流沖沒的人,很多撈出來就已經死透了,全被晾曬在半山腰上,一條條全是鮮活的生命,一個個還曾在灞河校場上為了長安,為了妻兒拼過命,沒叫敵人殺死,卻窩囊透頂的,死于泥石流之中。
便為此,尹玉釗被殺一百一千次都不為過。
于遠處看,月光下,那不過一塊普通的污泥塊而已,就在半山腰上掛著,可若有人細心去看,就會發現它在緩緩的移動,朝著叫雷劈焦的那顆歪脖子樹而移動。
尹玉釗望著那只在半空中飄蕩的骨灰匣子,那是他的母親,這世間最可憐但又最善良的女人。在月光下緩緩的蕩著,二十多年過去了,因為他這個無能的孩子,便死了骨殖都無法獲得安寧,叫季明德兄弟做要挾。
流離千里。他本來可以帶著她最愛的人一起去西海的,將她埋葬在西海湖畔,從此牧馬放羊,做個氈帳而居的牧人。
她所愛的,愛她的,都會永遠伴著她,雪山之巔的冰雪雖永遠不會融化,可他會把她曾給他的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寶如身上,以彌補她閉眼時無法彌補的缺憾,他和她一樣愛著那個姑娘啊,為什么西去之路,就那么艱難呢?
一步又一步,尹玉釗終于要夠到那只骨灰匣了。他一遍遍跟同羅綺說著對不起,一點點的靠近,山谷里太冷,遍身泥漿裹的他喘不過氣來,冷到每一根骨頭都像是石頭做成的。
終于,他玩命一般從半空躍起,夠到同羅綺的骨灰,于幾近懸壁的山坡上往下疾速的滾著。鋒利的石頭,荊棘,劃著他的臉,他的手臂,唯獨那只骨灰匣子叫他緊緊護在懷中,一丁一點也沒有磕到碰到。
四面山頭山烽火頓燃,伏兵像潮水一樣聚攏,朝著他奔騰而來。
尹玉釗抱起骨灰匣,玩了命的奔跑,前后左右都是追兵。就像覷在日月山去往城主牧場那半途的惡狼,他帶著她的骨殖,要從狼爪下逃生。
沿著泥石流往下拼了命的奔跑,忽而,他叫一塊大石頭絆到,同羅綺的骨灰匣從他手中躍出,飛滾著,疾速的撞向對面的巨石,這一撞,她的骨灰就得散落于秦嶺之中無法收斂。
尹玉釗撲倒于地,埋頭在枯葉腐枝之中。
腳踩落葉,沙沙有聲。季明德穩穩接住骨灰匣,緩緩蹲在尹玉釗面前,盯著他看了許久,揚手召來侍從:“把他押回大理寺,審問定罪。”
季明德再回寶如所住的院子,院子里整個兒熄了火,連寶如在的那間正房也熄了燈,整座院子一片鴉靜。
侍衛們見他進來,皆從廊下站了起來。
主家的娘子還未睡,趁著月光,正在正房屋檐下剝花生,見季明德要推門,撲著身上的花生殼兒道:“您家夫人叫您往別處尋張炕去睡,孩子好容易才乖了,您再進去,怕要吵醒了孩子。”
季明德于這些鄉村婦們們,倒還算耐心,低聲道:“我并不出聲,悄悄兒進去就是,您也早些歇著吧。”
主家娘子展著笸子道:“方才與您家夫人聊起,她說花生做糖頂好吃,我尋思著蔗糖也才剛下來,明早給她做花生糖呢。”
季明德剛要推門,屋子里小裴秀已是哇的一聲哭。
寶如似乎坐了起來,細細聲兒哄著孩子,待她哄乖了孩子,小裴秀剛一閉上眼睛,季明德再一推,山里人家咯吱咯吱的老木門,又是一聲響,于月夜中格外的清亮。
小裴秀立刻哇的一聲尖叫,抽著嗓子哭了起來。
季明德再忍不下去,一把推開門,于寶如懷中摸到孩子,轉身抱出來,交給了主家娘子,低聲吩咐道:“煩大娘帶著孩子睡一夜吧,她似乎總哭,擾的我家娘子不能好睡。”
主家娘子剛想把孩子抱走,寶如穿上鞋子出來了。她從主家娘子懷中又把個哼哼唧唧個不止的裴秀抱了回去,外面人太多,她不好當面斥責季明德,壓低聲音道:“三更半夜的,你便另尋一處炕瞇上一眼又能如何,為何非得要來惹孩子哭哭啼啼?”
月光下她一手摟著孩子的屁股,一手捂著她的腦袋,格外會抱孩子。季明德一肚子的醋火:“這又不是咱的孩子,你都沒有這般抱過修齊。”
寶如也有母性,也會帶孩子的,只是修齊叫楊氏霸占著搶不到手罷了。
如今有這小裴秀,又全心全意依靠她,那還管季明德,合上兩扇門,上炕便睡,也不管季明德還在外頭,氣的兩鼻子呼哧呼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