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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母段氏常說,愛要守分寸,丈夫當然要愛,但更多的是敬,因為他是一個婦人此生最大的靠山。可寶如并沒有守那個分寸,她在不知不覺中就逾了界,愛到一塌糊涂。
正房檐廊下四根紅柱,叫燈火照成暖紅色,季明德就在柱側站著。紅柱襯著青衫,青衫襯著白膚,望著寶如笑了片刻,眼眶忽而有些濕潤,連忙別過了眼。
徜若沒有老太妃的提醒,他會叫李少瑜帶回來的土蕃武士們殺死在牡丹坊,而寶如,則會在城亂之后,躲到小雁塔。
但最終,她會在來年的三月,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石屋里獨自生產,李少源和李少瑜兩兄弟,都會被赤炎殺死在那兒。
人生便是一場又一場無法預料的變故。
好在,那一切永遠不會發生了。隔著一扇窗子,隔著兩番險險就會發生的生離死別,季明德很想跪在地上,給蒼天命運叩首,叫上天知道,當他逼退土蕃人之后,看到妻子圓圓那張臉時有多么的慶幸。
寶如才把親哥哥拱手送給了季明德,雖千般央求讓季明德不要殺尹玉釗,但季明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時候多了去了,誰知道他會不會殺尹玉釗?
寶如心緒敗壞,明知外面那廝是個土匪,可能怎么辦呢,她背叛了母親,背叛了哥哥,隨著這土匪的野心,越走越高,終將送他坐上帝王的寶座,也終將是他的皇后。
若她說寧愿做個匪妻,也不想做皇后。只期待孩子的出生,只希望季明德和尹玉釗能放棄野心和權欲,和她一般,一門心思只期望腹中孩子的出生,怕要叫世人都笑掉大牙吧。
可她心里確確實實,就只有那么一點淺薄的愿望。寶如輕輕噓了口氣,別過了頭。
季明德還未吃晚飯,吩咐老娘去替自己下碗面,便進了西屋。
寶如連忙拿帕子揩過眼淚,別過眼問道:“今天可有受傷?”
季明德帶著一身的寒氣,擠坐在寶如一側,照例仰身在她懷中,要聽聽孩子的心跳。
寶如也不說話,手撫上他的額頭,從那兩簇根根分明的眉,到那兩只外表秀致,滿掌糙繭的手,一點點的檢視,看他可有受傷。
楊氏端了兩碗面進來,見兒子媳婦歪在一處,抿嘴笑著,將面放在佛幾上便走,一絲一毫也不敢打擾。
寶如推了一把,季明德才坐起來,轉到另一側去吃面。
杏仁南瓜面,這是楊氏的拿手活兒。南瓜炒湯,燉爛,再灑一把炒熟的甜杏仁進去,湯濃面筋,杏仁清脆,一鍋子的素面,吃起來非常有味道。
下面的是咸韭菜、糖蒜和一碟炒青菜。季明德幾口刨完了面,也是餓的狠了,見寶如不肯吃另一碗,遂接了過來,自己一并吃了。
忽而抬頭,便見寶如兩眸柔柔,一直看著自己。季明德將兩只碗摞到一處,連桌子一并搬了出去。
再進來,寶如已經進里屋了,里屋是炕,楊氏專門照料著砌的火炕,一緣邊的青磚打砌,炕沿圍著光油油的,一尺闊的紅木邊子,上面鋪著席子,席子上是羊氈,羊氈上還鋪著一寸厚的軟褥,又寬敞又暖和,特別適合冬冬天起居。
寶如歪靠著只引枕,她手中捧著本書正在讀,季明德坐到炕沿上,渥過她半涼的腳在手中,輕輕的渥著,也是防抽筋,要替她揉一揉。
“皇上的腿怎么樣了?”寶如問道。
季明德團著寶如兩只腳輕輕揉搓,忽而壓唇在她青筋隱隱的腳背上,過了許久才輕輕抬起:“對不起。”
寶如心中還掛念著尹玉釗,也不知道一個位封國公的一品大臣忽而失蹤,朝中是個什么情況,笑著掙開了腳,道:“好好兒的夫妻,說什么對不起,怪肉麻的。”
季明德道:“有些人似乎只要活著,就停止不了做惡,我沒想到白鳳居然會在朝堂上來那么一出。”
寶如緩緩往后躺著,仰頭,兩側秀發緩緩自引枕上往下滑著,這炕的左右兩壁,分別貼著兩幅李代瑁的工筆,兩個大胖小子,據說是婆婆楊氏腆著臉去求的。
老王爺雖臉色不好,但居然有求必應,用自己書圣旨,批奏折的筆墨,替楊氏畫了這樣兩幅俗不可耐的胖兒圖。
寶如了然一笑,重又陷入軟軟的引枕之中:“防人之心不可無,但害人之心不可有。若非白鳳想害我,皇上的雙腿又豈會斷?”
簾外忽而一聲嗚咽,接著便有木棍搗狗一般的聲音,嗚咽聲伴著掙扎與喘息,寶如聽著了,以為誰在哭,嚇的立刻坐了起來,驚問道:“誰在外面?”
季明德一個躍身,出門。便見野狐和稻生兩個押著已被貶為庶人的白鳳,就在廳里。
“明德,外面是誰?”寶如還挺著孕肚,這就準備要出來了。
季明德揮手,示意野狐和稻生將白鳳拎走,低聲道:“無事,你睡你的,不過是竄進來一條野狗,我將它拎出去扔了就好。”
他本來是想把白鳳抓來,給寶如解氣的,在出門看到白鳳的那一刻,忽而就不想了。恰如寶如所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兒子斷了雙腿,被廢去太后之位的白鳳,不過一個矮矮的,面色黃黑的丑婦而已,被野狐和稻生壓跪在地上,口中搗著塊破布,抬起頭,嚎哭到整個人都在抖動。
第233章 生產
這種悲傷不是裝出來的。
她生來便有福氣不過一個面容平常的婦人若非母族是南詔皇族也不可能嫁入美人成群的大魏后宮。一次與帝王的魚水之歡肚子爭氣一朝旦下男胎。自認運氣無雙平生再無別的病,就是紅眼病,嫉妒這個嫉妒那個,整日挑風唆醋,誰知熬鷹的叫鷹啄瞎了雙眼害人不成竟然害了自己的兒子。
肝腸寸斷,萬念俱灰也不過此刻。
面前的男人直裰青青袍擺分外的長白鳳仰著頭不敢發出聲音來。他瞧起來威嚴冷漠,兩眼不屑。像盯著一只螻蟻一般盯著她看了許久,自己率先出了房門。
于是白鳳叫兩個土匪拖著也拖出了西屋。就在西屋的檐廊下季明德低聲吩咐:“也不要弄死她,放到義德堂去讓她養蝙蝠,待皇上去的那一天,再送她去陪伴皇上。”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小皇帝李少陵的死期,也不遠了。
白鳳哭又哭不出來,曾經貴為太后時總覺得屁股癢,坐不住,整日的挑三唆四,如今倒好,從云端之上跌落,居然淪落到去個藥店做苦力,這下她那紅眼病大約徹底可以治好了。
再進西廂,寶如已經睡著了。她臉圓到連褶子都沒有,歪著時還有深深的雙下巴,又胖又好玩,夫妻大約就是如此吧,便她胖了,身形走樣了,也許不那么美了,可依偎在她身邊,于余生,唯有滿滿的慶幸和歡喜。
季明德握上她的手,夫妻相偎著,閉上了眼睛。
十月懷胎,孩子長的最快的,是在后三個月。
打過完元宵節,寶如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便不怎么出門了,外面的事,也一概沒有過問過。
她最得力的丫頭苦豆兒在年后就回秦州探親云了。
二月初二李悠容和方衡成的親,成親三日,回過門,倆人便起程赴蜀地了。
轉眼便入了三月,三月初八的夜里,老太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