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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說的卻是字正腔圓的漢語:“趙寶如,我知道你,也記得你。當初你的及笄禮,我也參加過,可惜你兩只眼睛里只有李少源,并未瞧見我罷了。
快去和公主訴那相思之情吧,也別再說蕃話,如今我的漢話,已流利不少呢!”
這人漢話果真比幾年前流利不少,寶如走了幾步回頭,他穿著件圓領繡青紋的紅袍子,唇角輕須翹翹,對她笑了一笑。
他一笑,那翹翹的胡須簡直要戳眼角,惹得寶如莫名又是一笑。
進到官驛后院,前后土蕃重兵把守的四合院中,寶如忽而念起,李少源摔傷了腰連親都不能自己娶迎,會不會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
“寶如!”李悠悠推開窗子,一聲清喝,兩行清淚隨即滾了下來。
李悠悠與寶如同年,個頭比寶如略高,細眉長眼,生的頗為豐潤。她伸著兩只手,遠遠見寶如來了,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屋子里一應錦帳茵毯,皆是從長安帶過來的,暖意融融,香氛淡淡,李悠悠身邊的使女除了小丫頭吟雪之外,全換成了土蕃姑娘,她們天生兩坨高原紅,頗為倨傲的看著寶如。
一見寶如,李悠悠嘰嘰呱呱便開始說了:“少源哥哥也太過分了,自打你走之后,我就沒見過他。他和尹玉卿的婚禮,我也沒有去。不過我哥哥去了,說他摔傷了腰連酒都沒有出來敬。
我哥哥自打聽說你嫁了個賣藥材的販子,便整日喊著要帶銀子來贖你,可惜叫胡市上一個胡姬絆住了腳,待他膩了那胡姬,自會帶著銀子來贖你的。到時候若是秦州呆不下去,你索性來土蕃找我,我去了土蕃也是個王妃,能罩得住你。”
聽這口氣,李少源還活著,那扭傷的腰,想必也早好了。寶如一笑,也就不想他了。
至于李悠悠的哥哥李少諭,京城第一紈绔,又跟大哥李少源最不對付,大約是真的要帶銀子來贖她,可若他迷上個胡姬,沒有三五個月,是不會想起她的。
李少瑜性子比方衡狂放不知多少倍,因為擅拈花惹草,也怕被人使黑招打死,豢養(yǎng)著一群武藝高強的護衛(wèi)隨身保護,寶如也不知他若真的來了,季明德要怎樣應付。
她拉李悠悠在榻上坐了,指著窗外道:“悠悠,你竟是要嫁給赤炎么?他既懂咱們中原文化,又長期呆在長安,我瞧著與你挺般配的。”
若赤炎就是李悠悠的丈夫,倒是個很好的男人。
姑娘們在家時,總將婚姻想的無比美好。想要個年青俊貌的少年郎作丈夫,想恩恩愛愛一生,可真正長大了,出了象牙塔,被推到婚姻的門檻上,才發(fā)現(xiàn)不是自己挑選別人,而是別人在挑選自己,心比天高命比黃蓮,婚姻,不過撞天婚而已。
李悠悠立刻又是一包淚:“是他倒好了。我嫁的是他爹,赤東贊普。”
寶如的心猛然一沉,因為赤東贊普今年都三十七了,比李悠悠整整大了二十一歲,如此老夫少妻,于一個親王府的小郡主來說,未免太殘忍了些。
李悠悠攥著寶如的手在自己膝蓋上摩梭,淚滴下來,涼涼的打濕了寶如的手:“你早知道的,本來說好李悠然去合親。
是齊國公尹繼業(yè)搗的鬼,把悠然換成了我,借著這點恩情,榮王妃如今把尹玉卿捧上了天,那尹玉卿嫁了少源哥哥還不算,整天在府中笑話你,說你小姐身子丫環(huán)命,活該嫁個販狗皮膏藥的。”
尹玉卿算是寶如的死對頭了。滿長安城中,無人不說寶如憨憨甜甜是個最傻最無心機的小姑娘,說她有多傻,就會說尹玉卿有多招人厭惡,
可唯有尹玉卿知道寶如藏的最深,又不為人知的那一面。
但世道就是如此,那怕尹玉卿再怎么到處嚷嚷敗壞,世間也沒有任何人會信她的話。若非寶如家逢巨變,在長安,依舊會叫寶如壓的死死的,永無翻身之時。
想起季明德身上那時時變幻的藥味兒,從沉香到麝香再到木香,寶如忍不住一笑,暗道尹玉卿說的也沒錯,她果真嫁了個販狗皮膏藥的。
她攬過李悠悠勸道:“赤東贊普的英名我早聽說過,那是個英明果決的蕃王。
若你愛他,就與他好好過著,若你不愛他,自己躲起來過清凈日子,千萬不要攪進土蕃國皇族們的爭權奪利當中去,要知道,你是咱們大魏嫁過去的公主,是他們最尊貴的王妃,城頭變幻大王旗,無論那個贊普,都會尊敬你的。”
英國公李代壽在病榻上,也是這樣勸女兒的。李悠悠連連點頭:“我懂,我都懂……”
忽而隔間里硬挺挺倒出個土蕃侍婢來,吟雪做個奔逃的姿勢,整個兒撲在隔間門上,發(fā)出撲一聲響,嘴里還在叫:“公主,快逃……”
寶如和李悠悠兩個同時嚇的跳起來。李悠悠剛要喊人,便見隔間里走出個男人,輕撣兩肩,喚道:“寶如,是我!”
竟是季明德,他神不知鬼不覺得的,繞開土蕃兵重重防護,直接從公主的臥室中鉆出來了。
“別怕,這是我丈夫。”寶如連忙去捂李悠悠的嘴。
對于閨中好友的丈夫,姑娘們大多懷著無比的好奇。
李悠悠沒想到天下還有生的這樣好看的藥材販子,眉濃黑,但不粗,鼻梁高挺,卻不粗笨,通身上下一股子的書卷氣,白凈又清秀,見她好奇的目光投過去,應之一笑,竟還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兒。
第34章 蕃王
福慧掙開寶如的手指著羅漢床道:“既是寶如的丈夫就是我的妹夫來來快來坐。”
季明德一笑雙手大伸著慢慢往后退:“我在外等著即可你們慢慢聊。”
他疾步進公主的臥室,一個滾身鉆到床下,從這床下有條密道一直通到官驛外頭。
出了官驛叫冷風吹著,季明德搓了把木登登的臉,忽而輕抽自己一耳光暗暗覺得自己那樣直愣愣的沖進去怕是給寶如丟臉了。
也不知等會兒她出來,會不會生氣。
黃四和黃五只能跟到官驛外頭進不到里面。
方勛與赤炎有點交情季明德怕赤炎會協(xié)助方衡帶走寶如不進臥室實打?qū)嵉目匆谎鄄桓业粢暂p心。
因為季明德突如其來一打擾兩個苦兮兮的小姑娘反而樂了。李悠悠捏著寶如的手道:“他跟少源哥哥生的可真像,你是因為他長的像少源哥哥才嫁的他嗎?”
寶如苦笑:“哪里。嫁他之前,我連他的樣子都沒見過洞房之夜揭蓋頭才見第一面。”
李悠悠又傷心了:“所以你的命還是比我好,至少那是個年青男人。”
寶如心說好什么呀,他是個土匪也就罷了,還有一房妻子,奶大腰細的大美人兒,你要見了她,就不說我命好了。
倆人又聊了些遠在關內(nèi)的長安事,總之,自寶如走后,長安城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然,最風光的莫過于尹玉卿了,父親位封國公,嫁給親王世子,還倍受寵愛。
死對頭風光無限,曾經(jīng)的對手隔著一座關山,再也不會有與她比肩的機會,想必尹玉卿就算睡著,也能從夢中笑醒來。
兩個失意人聊著聊著哭了一場,又笑了一會,也不知何時還能再見,寶如摸遍混身上下,唯有那串伽藍手串還是件精貴物什,遂退下來戴到李悠悠比自己粗一圈的胳膊上,柔聲道:“還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見面,這是我一點念想,你日子難過過不下去,就想想我,我若難過也會想著你的。”
李悠悠畢竟親王府的小姐,不知道寶如落到如今,那手串是混身唯一值價的東西,收下之后,自脖子上解了一串八寶連珠的項璉下來,系到寶如脖子上,倆人抱在一處又是一陣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