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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如又道:“這不過是套六品官服,我家相公人雖病了,卻也年青好像貌,不愛穿這綠衣,您拿套紫袍出來可好?”
大魏官制,六品文官穿綠衣,三品以上大員穿紫袍,所以寶如會有此一說。
掌柜笑著擺手:“紫衣好辦,但那補子孔雀補子卻不好繡,說白了,除了欽差大老爺,咱們秦州人誰見過三官大員穿什么樣的衣服?大多數人也就弄套綠袍子湊和湊和完了,又不是真的要做官,計較那些作甚?”
寶如跟他較上勁了:“我家相公非得要套紫袍,掌柜您說個價兒,多少銀子能得?”
分明趙寶松那套六品官服,都賣了十兩銀子,寶如要套這掌柜一個準話兒。
掌柜不知寶如誘自己,以為果真遇到了敢出錢的,展著五指道:“至少五十兩子,才能弄來一套,也不能立刻就得,我必須得派人往京城,至少瞧瞧大品大員們的補子,找個人繡出來,才能給你東西!”
寶如笑笑嘻嘻,立刻就解開小包袱,捧出方補子來,笑問掌柜:“掌柜的,您瞧我這方補子它能值多少銀子?”
這是一方三品文官的孔雀補子,背繡金色云紋,云海之中,兩只孔雀開屏而翔,絲線層層堆疊,繡工精致,簡直以假亂真。
掌柜一眼之下當了真,連忙蓋上寶如的小包袱皮兒:“小娘子,你這是真家伙吧,這東西可不敢亂拿出來。”
寶如嫣然一笑:“不瞞掌柜的說,這皆是我自己繡的,非但三品孔雀補子,就是二品錦雞補子,一品仙鶴補子,只要掌柜您要,我都能給您繡出來,但不知我這補子它能值價幾何?”
掌柜沉吟許久,卻不說話。
為何?
因為恰這些日子有個巧宗兒,讓這掌柜需要一方真正的一品重臣仙鶴補子。
那州知府胡魁的老爹眼看就要咽氣,老爺子貴為知府大人的爹,一輩子卻只做過個七品閑散朝奉朗,當然不愿意穿著七品官服去見老祖宗。他想要一套一品重臣的官服,還想要真的,官服易做,補子難得。
本來,他謀的是丞相趙放的那一套,誰知趙放和兒子趙秉義在發往嶺南的路上,是被人燒死的,那套官服也沒饒了,被燒掉了。
老爺子心心念念要官服,胡魁給這掌柜打了招呼,銀子事小,只要有繡工能繡出來,多少銀了都給。
寶如覺得自己已經吊上了這掌柜,遂一把合上包袱皮道:“既掌柜無意,我再去別家問問!”
她轉身要走,那掌柜忽而說道:“小娘子,你果真能繡仙鶴補子?”
寶如回頭,從包袱里掏出另一張,恰是仙鶴補子。
掌柜捧著看了片刻,伸出五指道:“五兩銀子,不能再多,我收了這兩張,好不好?”
寶如笑著遞過補子,換了十兩一錠銀了裝在身上,頓時覺得自己財大氣粗。
臨出門時,那掌柜追了出來,一臉嚴肅:“小娘子,若你還有補子,我這里,有多少,收多少,但只我一家,若你再問別家,就莫怪我翻臉不認人,將你告到官府了!要知道,私繡官服補子,可是死罪。”
掌柜覺得這個小繡娘,怕要成為自己的大財脈,是已不計手段,想要威脅她。
寶如笑著應了一聲,甫一出壽衣殿的門,便看見對面一個穿著深藍色直裰的年青人,與那寶芝堂小伙計站在一處,肩上一只褡褳,似乎正在聽那小伙計說著什么。
寶如剛才還在壽衣殿里說丈夫眼看要亡,出門就撞見季明德好好兒的站在那里,欲避,已經叫他瞧見了,也不好再走,便站在壽衣殿門上等著。
季明德聽到小伙計說寶如是去壽衣殿給丈夫裁壽衣的,低頭笑笑,對那伙計說道:“我知道了,傳我的話,叫掌柜守好店,那一塊伽藍先不要分開,也不要入藥,我留著有大用。”
那伽藍本是他伯父季白給大太監王定疆辦的,如今季白還不知在那里抓瞎找東西,卻不知那價值萬金的伽藍香,如今與自己家就隔著兩條街。
寶如脖頸上被粗繩勒出的那圈勒痕終于消了,她穿件交衽的短襖,純月白的底子,頗寬,襯著腰深空空蕩蕩,瘦的叫人可憐。
季明德記得這件襖子,當是去年他找裁縫給楊氏做的,想必楊氏舍不得穿,送給寶如了。
季明德穿過街道,對著寶如先笑了笑,問道:“我走之后,可有什么事發生,你過的還好?”
寶如不知道尋常人家的丈夫們離家出遠門,回來之后婦人們都是怎么答話的。她與他實在不算親密,而且季明德有時候狠,有時候怪,又有時候溫柔,總之那一樣皆叫她膽寒,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回答,將那揣銀錠的包袱轉而藏到了身后:“我過的很好,你是那一天回來的?”
她暗猜他只怕早回來了,因這個月理當住在隔壁,怕老娘絮叨,索性不告訴她和楊氏,若不是她碰到,只怕他還會瞞下去。
季明德道:“我今天剛從成紀回來,還未進家門,恰好就撞見你。”
寶如半信半疑,也笑了笑,與季明德并肩走著。便聽季明德問道:“你好好兒的進壽衣店,可是你哥哥身體不好了,你要替他裁壽衣?”
趙寶松這一個月身體大好,都能拄著棍子滿院轉了,寶如聽季明德這聲咒,氣的險些忍不住要怒,卻又生生忍住,也不解釋自己為何而去,悶悶在他身邊走著。
她走的極快,季明德腿那樣長,走的袍簾翻飛才能跟得上。
先到自家門外,寶如掐算日子,今夜他還該到隔壁去,遂一笑道:“你還是別進去了,娘今兒心情不好,見了你必要排喧,不如直接到隔壁,熱飯也是現成的,蘭茵姐姐也等著你呢。”
胡蘭茵前幾日又是叫惡心又是叫頭暈,想必懷了身孕,寶如不敢叫楊氏知道,但直覺季明德知道了應該會很歡喜,遂也催他快快的去。
季明德忽而仰頭,盯著自家院子看了許久,再快步從旁邊的巷子穿進去,睜大兩只眼睛茫然的盯著曾經西屋的殘垣,不可置信,指著問道:“咱們的屋子了?”
寶如低頭一笑:“拆了!”
第12章 12.舊物
季明德眉宇間漸漸浮起股青氣:“誰拆的?”
寶如心說這是個糊涂帳。她不好說是胡蘭茵指著人拆的,含混說道:“不過是想換間新屋子,就拆了,你快去隔壁唄,我聞著娘做的飯熟了,該去吃飯了。”
她瘦瘦小小的肩膀,懷里一直捂著寶一樣,悶頭悶腦就要進家門。
季明德隔墻輕嗅,老娘應當做了涼拌馬齒莧,蒜泥白肉,再配著兩碗酸酸涼涼的面條,如此熱天中,最是開胃可口。
他站在門外莫名一笑,心道老娘向來省而吝嗇,尤其在吃食方面,總是省到不能再省,他不回家,是不肯做一丁點肉星子出來的。
如今他不在,她都肯給寶如做點好的吃,可見寶如已經討了她的歡心,自己這個親兒子,反而靠外了。
果然,等他進院門的時候,老娘和妻子一人端著一只海碗,桌上幾盤涼菜調的鮮香撲鼻,對坐而食,吃的正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