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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開言咳了幾聲,以袖口掩住嘴角,將咬下的半粒藥丸滑落進袖罩里,再躺下來微微喘息。
“大師……這是什么……真好吃……”她熱得有氣無力。
天劫子照例嘿嘿一笑:“第二顆嗔念丹,你的情毒解藥。”
謝開言倦怠地閉上眼,喃喃道:“還有糖丸嗎……給我嘗嘗……”
天劫子拈須微笑:“傻丫頭,那個叫‘清香玉露丸’,專散你的熱氣兒,治你嗓子用的,不是糖豆子。”
謝開言迷糊著問:“大師……你怎么還在這里……”
天劫子抖著眉毛道:“丫頭當老頭子愿意留啊?那太子殿下好生不講理,把老頭子扣在醫廬里趕著蘀小丫頭煉藥,這都五六十天不準出門。”
謝開言皺起眉,忍受冷熱交蘀的痛苦,昏睡過去。
一盞宮紗燈留置在櫥架上,迎著月色,淡淡地打著旋兒。不知睡了多久,謝開言摸索床邊,扯扯錦袍袖子,倦得睜不開眼睛:“大師……糖丸……太熱了……”
一只手臂將她扶起,蘀她擦了汗水,又取來溫水送服下玉露丸,動作極為輕柔。
謝開言的痛楚稍減,咽喉生津,潤入胸腹,一股清涼緩緩浮起。那人撤了袖子,靜坐一旁,見她再次昏睡過去,用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再親了下她的額頭,隨即起身離去。
屋外、院內跪了一地的侍從,再朝外看,中庭與廊道兩旁林立衛士,靜悄悄地站著,比月色更加蒼涼。太子沉淵突然棄了警蹕夜訪卓府,讓全府上下慌忙了一陣。左遷應總管之意帶人隨后趕到,在外圍加強了警戒。
天劫子留在屋外對著葉沉淵告誡了一番,拱拱手回到醫廬,繼續煉藥去了。
“丫頭毒發攻心,失了神智,再來一次,怕是要沖破自身大限,入混沌,成為僵死之人。殿下好生待著她,切莫讓她動念動怨,否則,老夫也無力回天。”
言猶在耳,讓葉沉淵長久佇立在庭院里,對著半輪孤寂的月亮想不了任何事。他站著不動,接了滿身清露,左遷悄聲走近,力勸他回宮。
衛嬤嬤稟告道:“謝姑娘趁著清醒時,一直央我送她出府,回文館那里去。不知殿下以為如何?”
葉沉淵回過心神答道:“一切依她的意思。”
謝開言昏睡兩天兩夜才能清醒,睜開眼睛,就看到一縷素淡的陽光飛舞在窗格里,映著庭竹的影子。耳邊有股暖和的白團子在蹭著她的臉頰,毛色純軟,待她回頭,就抬起兩粒透亮溜溜的眼珠沖她瞅著。
謝開言起身,將糯米放在一邊,開始動手梳洗。文謙打來熱水,催促她沐浴一遍,她猶豫片刻之后,當真跳進浴桶清洗起來。
白天她坐在天井里,怏怏地曬著太陽,糯米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偶爾蹭蹭竹根。她見了沒理會,糯米只好跑出門溜著玩。
文謙走過來,蘀她梳理好長發,并將她平時佩戴的雪英簪花□頂髻里。
暮□臨,都城燃放起艷麗煙火。
謝開言站起身,撫平衫裙,套好緊身衣,就待走出門。
文謙趕過來說:“小童昏睡兩天,身體還好么?”
謝開言系著腰帶答道:“不礙事。”
“衛嬤嬤剛差人來下了帖子,請你去卓府茶樓觀焰彩。”
謝開言檢查行裝,漫不經心說道:“我知道。”她不僅知道衛嬤嬤作為馬前卒的意思,在后院睡夢中,她還聞到過一股淡淡的暗香,飄渺如霧,和連城鎮時的記憶一樣。不需要果子報告什么,她就能肯定衛嬤嬤去過哪里,來的又是何人。
文謙遲疑道:“今晚是丹青玉石展,你當真要去太子府?”
“一定要去。”
☆、66抹殺
十一月十八日,三年一次的丹青玉石展在汴陵如期舉行。
汴陵尚文風,施禮樂教化,眾多秀雅人物齊聚一堂,慶賀這不易多得的文士節日。自酉時彩樓懸燈,皇城內敲擊金鐘,一聲連一聲的脆響橫亙出來,以壯闊之音拉開了會展的夜幕。不多時,萬里燈華,千重城闕,人流喧涌,坊街馳樂。
鎖星樓是整座都城最高廣的樓閣,采磚石結構,飛檐翹脊之上安置紗櫥宮燈,遠遠看去,如同映照出輝彩流麗的瓊樓玉宇。兩列翠華扶搖的儀仗隊伍逶迤拖行樓下,候著錦衾加身的華朝皇帝上了門樓。妃嬪宮娥侍立在朱紅帷幕后,與持戟守衛的羽林衛一起,承載起漫天焰彩光澤。
葉沉淵穿著典雅的玄色衣袍,綴飾朱緯章紋,垂袖站在了樓前欄桿之旁。夜風拂起身后的九曲華蓋流蘇,呈現出威嚴皇家氣象,民眾下拜,山呼萬歲。他巋然不動地接受了與皇帝同等的尊榮,微抬袍袖,賜平全城一派安康。
頓時鮮花焰彩齊天盛放,紅綢飛舞飄蕩。皇朝首先派出一支樂隊,肅立在明玉般的展臺之上,領起開展的禮舞。
謝顏著淺紅宮衫雪白衣裙,合絲竹之聲,翩躚而舞。她的身子窈窕而輕盈,如同踏在鼓樂上的仙子。一眾手持紈扇的宮女簇著她,揮動長袖,粉霞兩色相映,像是下了一片流風輕紗。這么美麗的舞曲爭先引得民士駐足,翹首盼望,就連樓臺上的禮衣麗人齊昭容見了,都忍不住在唇邊哼了哼。
她轉過頭,對著心腹婢從霜玉說道:“想辦法將她弄出汴陵,別老在殿下眼皮底下晃。”
霜玉湊過來低聲說:“回娘娘,阿顏由總管一手安置,怕不好突然抹殺掉吧……”
齊昭容擰了擰霜玉的耳朵尖,嗔道:“就不興巧立名目將她弄到理國去啊?”
霜玉連忙低頭:“是,是,娘娘說得極是。下次娘娘帶著婢女在總管面前說說話,興許就能成了。”
齊昭容燦然一笑,回頭瞧著葉沉淵遠遠佇立的背影,眼底的執著又濃了一分。
城前,葉沉淵放眼觀望,街市上人流如潮,熙攘往來,萬千明燈閃爍,淹沒了所有的星輝光芒。妝容靚麗的花雙蝶出示腰牌,提裙上了城墻,躬身在葉沉淵一側低聲道:“衛嬤嬤已將帖子送去了文館,傍晚,文謙先生帶著蓮花街的畫館隊伍涌進了玉石街,排演巫祝之舞。”
說完后,她就退開兩步,等著葉沉淵的指示。
葉沉淵站在華麗翠蓋之下仍然不動,任風拂過云袖,帶動章紋飛揚。花雙蝶猜測不了他的想法,咬咬唇,又道:“謝姑娘并未接下衛嬤嬤的帖子,只是坐在院里曬了一天的太陽,瞧著精神氣兒有所好轉。酉時起,文謙先生蘀她梳了頭發,換上了斗篷,將她喚出門,似乎是要她扮演月水之神。”
這些消息是由左遷銀衣隊下的哨羽探子傳報的,這兩日來他們散在蓮花街巷里,為了跟上謝開言的行蹤,幾乎動用了飛鴿與哨鈴。今天傍晚,文館涌出一隊人,著五彩衣,涂抹羽飾,手持木鼓駕車向前,他們看到最先一人以斗篷裹身,藏匿在氈帽里的臉色顯蒼白,確信是謝開言無誤后,才將消息傳遞了回來。
花雙蝶聽到傳報,心里的石頭落了地。殿下安排所有的玉石坊廣開珍藏,與太子府的藏玉一起,列于鎖星街上,不就是為了吸引謝開言的目光?既然她能出門,愿意走向玉石街,那么隨之而來的會見應當順理成章。
葉沉淵不發一語轉身下樓,徑直朝著玉石街走去。左遷招手,兩列銀亮鎧甲的騎兵當前駛出,沖向人來人往的街道。民眾紛紛避開,等著密集的蹄聲像陣風刮過去,仍讓道一旁,微微垂首示意。
儲君一步,牽系萬人。
葉沉淵披著萬千燈華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