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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霜冷,紅木窗格輕輕拂進一線晨曦薄色。
句狐歪倒在竹榻里側,呼呼睡得香甜。謝開言探手,點了她的穴位,拉過毛毯掩在她的身上。謝照看著她的動作,道:“你對這只狐貍倒是很好。”
“苦命人,何必為難她。再者,平時她也幫了我不少,理應回報。”粗而淡的語聲落在屋舍內,穿過一地寂涼的空氣,謝照隨即沉默了下來。
謝開言盤膝而坐,正對謝照墨黑的眼瞳,內心尋思良久,才說出阿曼離開關外,遠走他鄉的假話。謝照皺眉,似乎不大相信阿曼的不告而別。
謝開言遞過小箜篌,道:“留作紀念吧。”
謝照接過,伸出指尖,輕輕撥動琴弦,聆聽亙古不變之聲,面色并沒有多么不舍。
既是無傷感,謝開言也放寬了心,免去口舌勸解。
謝照抬頭,輕問道:“天明你就要走嗎?我們……才重聚一宿。”
謝開言道:“來日方長。”
謝照朗朗一笑,隱沒了面容上的不舍之色,周身便流淌出清冷淡雅的氣息來。
除去與阿照的故人之別,謝開言還親自送走了另外一位親人。當時的果子妹妹無論她怎么哄勸,就是不駕起青牛車離開。最后還是她拿出族長的氣勢,勒令郭果完成她交代的任務,郭果才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流沙原的沙粒依然無情地滾動著,銀月下的山丘依然靜寂地佇立著。郭果站在車轅上,對著她拼命揮手,大聲說道:“一一,你早點到汴陵來啊,我等著你。”
謝開言叮囑果子妹妹完成的任務無非是兩件,一是打探好南翎二皇子簡行之的消息。一是拿走謝照轉交的地下錢莊地圖,找到銀鋪的位置,方便日后行事。
謝照在十年前離開了烏衣臺,帶走謝開言托付的印章和地圖,正值中原大地連年征戰,他無法安全地挖掘出那些財富,由此滯后了十年。
其實上述事情也是謝開言故意支開郭果的理由。因為接下來,連城鎮或多或少會有幾次戰爭,她在私心里,并不希望質樸可愛的妹妹也卷入動蕩中。
天未亮,整個村子尚在沉睡,謝開言帶著句狐離開了狄容的臨時落腳處。善后之事由謝照負責,她并不擔憂。
“記住我的吩咐。”穿過村落,度過流沙原,趟過沒膝的芨芨草地,謝開言忍不住催促謝照返身回去,并提醒他別忘記了她留下的三條計策:以卓王孫為誘餌唆使大頭領偷襲連城鎮;大軍出動時留守后方,故布疑陣;最后的戰役來臨之時,支援蓋家軍。
如果不出意外,三計鎖扣施行,是曰連環。
句狐自夜半就被謝開言點了穴位,聽聞不見外面一切動靜。此時她晃悠悠地伏身馬鞍之上,吊著繡花鞋子,由棗紅馬信步帶走。
謝照伸手抱住謝開言,在她耳邊低緩說道:“你也要記住你說過的話。”
謝開言拍拍他手臂,以示安慰。看到他還舍不得放開,自行鉆出他的懷抱。
“哪一句?”她微微笑了笑。
“來日方長。”
謝照盯住她的眸子,俊秀側臉迎上晨曦光彩,剎那間明麗得不可描摹。他的衣襟飛揚在晨風里,長發盡數傾瀉,靜立于草間,眉目上清和明凈跳躍出來,直逼她的眼簾。
謝開言恍惚看見烏衣臺前那抹熟悉的守候身影,淡衫似乎就是這樣飄舉著。“阿照……”
謝照微微一笑,果然帶著十年前的印記。“我看著你走遠。”
謝開言回頭,執起句狐馬匹的韁繩,提起裙裾淺淺沒入草叢之中,將背影留給了他。
晨曦下,她走得很遠,直到完全離開了他的視線。
句狐在歸途之中睡得沉穩,難得聽到草蟲鳴叫之聲,均被她的小小鼾聲壓下陣來。
謝開言采了一朵野花,插在她的鬢角,一路護著她走回了連城鎮。遠遠地,葛衣蓋飛站在門樓之上,手搭涼棚展望。
謝開言牽著馬走近護城河,透過大開的角樓大門,還能看到,筆直的街道上正佇立著一道俊挺的身影。氣質不凡,紫衣卓然。
她垂下眼簾,暗道:果然來了。
☆、詰問
蓋飛從門樓上跑下來,年輕的臉映著陽光,小小虎牙都溢出了瓷白色。他撲到謝開言跟前,喜笑顏開,說道:“師父你回來了,看到謝郎了嗎?”
謝開言點頭,在隨身布褡里翻了翻,掏出手帕給他擦汗,低聲說:“卓王孫沒帶軍隊來么?”
蓋飛乖乖站好,專揀緊要處報告。
“卓公子剛到連城鎮,隨行人馬只有十數人,還帶來一個特別漂亮的娘子,好像姓花,以前在趙大肚子家見過。”
“花雙蝶?”
蓋飛忙點頭。
“還有呢?”謝開言將韁繩遞給蓋飛,隨著身旁少年郎的腳步,徑直走向邊側之門。她突然察覺到,蓋飛能自發注意到這點,已經說明他慢慢懂事了。因為卓王孫佇立在城池大道上,這樣貿然從正門走進去,有沖撞尊貴公子之嫌。就連剛才,蓋飛也是從邊角小樓溜下來,再興致勃勃跑到她面前。
“馬場主和師父想的一樣,看卓公子沒有動干戈的意思,馬上鳴鐘示意全鎮人出列,恭迎使臣大人來鎮。”
筆直街道兩旁按劍侍立十名黑甲輕騎兵,均垂首示意。卓王孫面色如常,背對主鎮高樓,紫袍玉帶在秋陽下,濃郁得化不開華貴氣象。馬一紫帶著一行人匆匆走來,淡紫衣衫隨風擺蕩,卷起幾絲皺褶。他看著巋然不動的身影,眼光一突,隨即匍匐下拜,朗聲道:“降民馬一紫攜眾拜見卓公子。”
關外紛爭較多,連城鎮處在風尖浪口之上,馬一紫忌憚卓王孫作為華朝太子的特使身份,首先一句就表明了立場:他們愿意做降民,以示歸順之意。但他似乎忘了,他也曾經謙卑地侍奉過狄容,使用的正是這樣的字眼。
身后伏拜眾多衣飾的連城鎮人,卓王孫寂然背立一刻,看著光線明麗的大門外,冷淡道:“免禮。”
馬一紫帶人吃力站起,恭立一旁,溫聲邀請貴客移駕主樓。穿過回形城鎮的邊側小門,有兩條青石馬道,與主街遙相對應。謝開言拉住蓋飛衣袖,面朝卓王孫背影躬身后退,禮節無任何偏頗后,才帶他離開馬道。
蓋飛抓頭問:“師父,你為什么嘆氣?”
謝開言回答:“馬場主說錯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