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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郎時常站在院外面對南方一動不動,我為了譴他悲傷,總是彈奏這架箜篌,直到他聽見熟悉的南調回繞在夜空里,才能回頭對我笑上一笑?!?
錚地一聲輕響,她撥開了弦樂,淡然道:“可是,我為什么輸給了你這個什么都不用做的人?”她輕輕垂下冰晶雙瞳,淹沒掉一絲淚痕。爾后不勝酒力一般,伏身傾倒在坐墩上,如同委地飄零的花瓣。三千煩惱絲水瀉一樣披散開來,遮住了她的嬌柔眉眼,無論怎么看,她都是弱不勝衣之形,平添他人的愛憐。
謝開言不由得說道:“果然是個美人?!?
阿曼輕舉一盞酒,從雪白宮紗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杵在了謝開言面前。“知道這種苦澀的滋味嗎?喝下去,這是你欠我的。”
謝開言想了想,依言接過杯盞,垂袖遮住杯口,滑入寒蟬玉,然后合著酒水一起傾倒入嘴中。
阿曼細細看著她,笑了起來?!笆裁次兜??”
謝開言突然垂首,簇簇輕顫起來。“酒里……有毒?”
阿曼呵呵低笑,站起身,伸出纖秀手指,沿著謝開言顫抖的眉眼、嘴唇掃下來,用尖利的指甲削出一絲涼薄之氣。
她在等著藥效發作,而實際上,謝開言似乎比她預期中的要單弱多了。
謝開言蒼白著臉色,啞聲問道:“為什么?”
阿曼卻不答話,托扶住謝開言的雙肋,將她帶進屋外兩丈遠的青牛車里,鋪開早就準備好了的草席,將她裹成一團,讓人看不見頭臉。
謝開言的身子軟綿綿的,呼吸也遲緩了許多,面對這些癥狀,阿曼笑得很滿意。
謝照去了池塘邊的高臺,狄容族人盡數圍在大頭領身邊,從屋舍到村尾,都被肅清了道路。即使偶爾有兩個哨兵走動,詢問阿曼為何夜半出行,都被她輕易打發了開去。試想謝郎身邊的侍女頭銜,絕對能讓狄容失去戒心。
青牛車朝著關外流沙原駛去,沿途風沙呼嘯,月色籠罩丘陵,慘淡得不含一絲人煙。阿曼只是悠然,靠坐在車轅上,放眼望著無限粗獷的北疆風光。
謝開言不聞聲息,靜靜躺在草席里,車子顛簸得狠了,她才低緩地呻吟一下。阿曼笑得越來越開心,扒開草須,仔細看著她的唇形,辨認道:“為……什么……這樣……對我……”
“為什么?”阿曼輕慢一笑,道,“自然是為了謝郎?!?
謝開言兩顏酡紅,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掀開她的眼皮,還能看見她的瞳色散漫開來,像是綻放了殘花敗蕊。
阿曼冷眼瞧著,哼了聲:“你恐怕忘了我罷?我曾經是你們主上身旁的齊美人?!?
謝開言掙扎說道:“不……可……能……”
阿曼突然心生怨恨,將草氈拂下,唰地一聲遮住了謝開言的臉,眉間的厭惡之色才能稍稍好轉?!笆昵?,我那當部落首領的父親為了求得一時富貴,將十六歲的我和十四歲的妹妹送給了華朝皇帝,供他淫樂。狗皇帝好色,夜夜奸宿在我宮中,我為了保護妹妹不被他糟蹋,求助于太子沉淵。太子當時未曾掌權,僅是白衣身份,他施計救出我妹妹,帶進了太子府。我感念太子恩情,主動向府中第一總管修謬先生投誠,先生責令我蠱惑皇帝,擾亂后宮,方便太子在外舉事。傳聞太子一諾千金,得到他的誓言之后,我便死心塌地留在宮中,以色侍奉皇帝。狗皇帝的身子被淘空了,很快就病倒了,將首戰兵權轉交給了太子。不久后太子便準備南征,賜我大量珠寶,放我出了華朝?!?
謝開言依然不動,沒了聲響。
阿曼拂開眼前飄散的長發,在夜色中慢慢說道:“臨走之前我去了太子府,喚妹妹同我一起回家。沒想到不過三年,妹妹便執意要留在太子身邊,不肯離開。修謬先生又找到我,許以榮華富貴,要我輾轉奔赴南翎國,繼續侍奉南翎皇帝。我已是不凈之人,虛度十九載光陰,早就看淡了這些虛名,只覺活著也沒什么意思??墒敲妹霉蛳虑笪页扇铱粗妹昧鳒I的臉,突然覺得親人也不過如此,于是自暴自棄地去了趟南翎,獻歌獻舞,博得皇帝歡心,很快便得到了‘美人’封稱。那個時候,我在心里怨恨著一切男人,恣情歡樂,纏住皇帝,不讓他分心管理朝政。宮中但凡有勸諫之人,我便狀告一聲,故意引得皇帝滅了那人滿門。聽到這里,你是不是很痛心,覺得你們的皇帝簡直是豬狗不如,平庸昏聵至極?沒錯,這話就是這樣說的,因為在朝堂之上,我唆使皇帝罷免蓋行遠將軍職務,將蓋家主公扣押起來,那皇帝竟然也聽進去了,氣得蓋家公大罵,說的剛好就是這句話?!?
提及南翎慘痛往事,如果說謝開言先前還有所懷疑,在草席里盡力掙扎過身子,那么這個時候的她,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故事,因為她一動不動,靜悄悄地沒發出一絲聲息。
阿曼偏過臉,看到她是這副模樣,突然揚起馬鞭,一道道抽打在她那裹了草席的身上,眼中沒有一絲憐憫之情。她兀自打了一刻,又恨恨說道:“男人都視我為玩物,我為何不能將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中?我恨妹妹,恨修謬先生,恨兩國狗皇帝,恨你們一切人。所以我要報復,報復我能報復的一切人,讓你們陪著我一起痛,一起哭。”
晚風吹送,漫卷芨芨草,發出簌簌輕響。青牛蹄掌踏進黃沙土地,傳來篤厚的回聲。阿曼邊說邊笑,邊笑邊哭,不時縱情歌唱,又隨手拉下孤苦伶仃的野花,插在草席之上。她哼唱著什么,像是哄著小童睡覺的歌謠,在夜風中蕩起清亮之色,妝點一路寂靜的車程。
“只有謝郎……只有謝郎是真心待我好?!卑⒙摁[了一會,眼波變得迷茫起來,癡癡念道,“他是個干凈的男人,眼里沒有一點欲念,對我無所求,憐我孤獨,從來不問我出身……就算我以往那么惡毒,他也從來不會去懷疑我……”
她陷入了回憶之中,絮絮說著,南翎國破之后,她拒絕登上修謬為她置辦的軟轎,一人孤身回了沙漠。再后來,她就遇見了謝照,甘愿被俘,只想留在他身邊。只是沒預料到的是,謝開言來了。而且這個待售的陪嫁丫頭,竟然是謝照嘴里常念叨的謝一。
在謝照的故事里,謝一保持著少女的樣子,朝氣又蓬勃,每天騎馬跑過長街,引得他在后面追趕。
她本是華朝供奉,對南翎國典故了解不多,也沒有心思去打聽一個已經消失了的人。
難道這一切,都是天意使然?
“很諷刺是吧?”阿曼撇過臉,瞧了瞧死沉沉的草席一眼,道,“我去南翎國不久,你已經遠赴華朝,只傳說死在了太子手中,是以我們未曾有機會見面。當時的我真當你死了,‘幫’你一把,禍亂完整個南翎,算是報了謝族滅族之仇。你應該感謝我,不是我收拾了那個昏庸的皇帝,至今,你們還得盡心盡力輔佐他,受他的窩囊氣。”
阿曼無需附和,自然地低下腰身,扒開草席,對著謝開言白中泛紅的臉冷笑:“所以說,你最終欠了我的恩情。那么我要你死,你就得乖乖去死。”
夜風鉆進草席之中,撫摸著謝開言冰涼的身子,過了片刻,臉頰之上的紅暈逐漸消散,她寂靜無聲地平躺著,面容遠似硯玉。
阿曼凝神看了一會,觸摸謝開言的鼻尖,突然尖叫起來:“謝一,你竟敢睡著!”
可是,為什么毒藥沒能發揮作用?
她頓時慌亂起來。
淡月無聲,流沙原遙遙在望,晚風吞吐沙子,吸附成一個個漩渦。
謝開言在素月銀芒下,突然睜開了眼睛,雙瞳猶帶斑斕星輝,冷冷折射出一片流離光彩。阿曼吃驚,抽出頭上發釵,狠狠朝著她的胸口扎去。
謝開言的身子如同一尾青魚滑了開去,阿曼再撲,她再退,青牛車頂棚喀嚓一聲輕響,已被她出掌擊破。
“為什么?為什么?”阿曼的眼里泛起淚水,像是成串的珠子珊珊滾落。
謝開言揮袖,只出一招便制服了阿曼,淡淡說道:“我只醉酒,不曾中毒?!?
阿曼捧住臉龐,雙腿一軟,跪坐了下來?!半y怪你如此放心大膽喝下我的酒??尚Φ氖牵疫€以為我得手了。”她的雙肩不住抖動,晶瑩淚珠源源不斷從指縫滲落,發絲在夜風中不堪嬌柔,微微拂動了開來。
冷月下,她的身姿依然那樣美,那樣無助。
謝開言佇立一旁,冷淡地看著她。
阿曼膝行過去,伸出皓腕,拉住了謝開言的裙角。仰起臉來,便是絕世驚俗的容顏?!爸x姑娘,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一定離開謝郎,走得遠遠的。”
謝開言垂眸看她,嘶啞道:“阿照不是理由。”
阿曼為著這道粗糲的嗓音稍稍怔忡。謝開言又道:“放下你的手,別動禍害的心思了,我知道毒藥粉末還藏在你的指甲里?!?
阿曼頹然垂下手,跪坐在沙池之旁。
謝開言注視著緩緩流動的沙子,沉聲道:“還有什么話要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