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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領哈哈大笑,一張粗獷的臉埋在胡子里,看得句狐直皺眉。牛車一旦停穩(wěn),她就整理好衣裳,輕挽一側秀逸發(fā)絲,碎步下了車棚,身姿宛如弱柳扶風,生出西子捧心之美。
大頭領雙眼發(fā)亮,呼喝著空出池塘邊的高臺來,好好安置他的美人。句狐款款走過,不客氣落座在虎皮大椅中,拈起羅紗裙裾,交疊起雙腿。
高臺本是村民祭天求雨所用,現(xiàn)被狄容修整一番,做了夜市上販賣女奴侍妾的叫賣場。句狐由連城鎮(zhèn)所獻,供大頭領消遣,身邊的“陪嫁丫頭”就沒那么好命了,直接被人喚出來,丟到臺上,待價而沽。
句狐翹著腿一晃一晃地抖動,看著臺前充作貨物的謝開言,笑得好不得意。她伸出欺霜賽雪的手指,點了點:“給我葡萄。”馬上有小廝捧上紫色葡萄,一粒粒摘下,親自遞到她嘴邊。她輕輕咬破,汁液潤澤了唇色,引得大頭領快失了魂。
叫賣開始。
白天散落的狄容劫匪晚上集合起來,各自拿出戰(zhàn)利品。另有兩個小姑娘被推上臺,和謝開言站在一起,供人品頭論足。她們低下頭,無聲哭泣,肩膀在夜風里抽動,看著更加凄苦可憐。有年輕人忍耐不住,爬上高臺,伸手去摸小姑娘的腳踝,引得四周族人轟然大笑。
小姑娘的哭聲急切,謝開言輕踩腳底,一塊木板翻轉過來,啪地一聲打在那人額頭,將他擊落高臺。
四周的笑聲更大了。
狄容人數(shù)越聚越多,喊出的價格不等,買走了兩名小姑娘。待到出售謝開言時,匪卒嚷道:“這小丫頭長得白一些,細皮嫩肉的,十扇貝殼起價!”
狄容人紛紛從腰帶里摸出扇貝,扒開縫隙,挑出內(nèi)里的珍珠,丟到臺前的銅盤中。一時之間流光溢彩,映照出謝開言的眉眼,如同破開秋光鏡,傾瀉出天外異色。
謝開言環(huán)顧四周,沒有看到任何一張秀逸出塵的臉,自然也找不到半截銀色面罩遮掩的輕騎首領。依照慣例推斷,大頭領出現(xiàn)的地方必然有輕騎護衛(wèi),她連忙從袖口滑落出兩粒清香玉露丸,送入嘴中,稍稍運力喚道:“謝郎何在?”
清涼的聲音即刻被狄容眾人的哄笑壓過。
謝開言垂袖而立,孤身站在高臺之上,冷淡地看向前方。
果然,從人后傳來一句極有威嚴的聲音:“讓開。”眾人側目,對著一張流淌出月色天光的臉,突然噤聲下來,讓開了道路。
秋荻瑟然飛起,冷月無言垂視。箜篌錚錚滑鳴,如同紫皇嘆息。一道錦黑長袍的身影慢慢走近,瞳海深沉,墨發(fā)披散,仿似采擷萬千天地顏色,美得令人止住了呼吸。
謝開言抬眼輕問:“阿照?”
可是在她的記憶中,阿照一直是個花朵般的小姑娘。
被喚作阿照的俊美男子突然縱身而起,徑直躍向高臺,衣襟翩飛如同墨菊。他的容顏頃刻逼近眼前,謝開言想了想,沒有躲避。
阿照伸出雙臂攔腰抱住謝開言,嘴角溢出一絲笑紋。“我抓到你了,謝一。我說過,你始終是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郭果的老虎取名“豆包”,的確是從云南(云州)豆沙古鎮(zhèn)得名而來,不是杜撰的。
豆沙鎮(zhèn)是秦漢以來中原通往云南的通道之一。壁立千仞的石巖,被關河一劈為二,形成一道巨大的石門,鎖住了古代滇川要道。古人由蜀道入滇,此是進云南的第一道關。
☆、重逢
高臺上悠然坐著的句狐突然將裙幅一掀,猛拍一下大腿站了起來,道:“你是誰?抱著她不撒手干什么?”
大頭領笑著迎上去:“美人息怒,美人息怒,這位是我的愛將,名叫謝照,人稱‘粉面謝郎’。”
句狐瞇眼看去,素月淡掃,錦衣人立于銀輝下,光華洗練,薄唇輕抿,的確端有粉面之贊。她哼了哼,道:“可他男生女相,過于陰柔,只怕沒法坐穩(wěn)大將之位吧。”
謝照仿似聽聞不見周遭一切,眼眸里的星光遠勝天幕色彩。他只低頭凝視著她,低聲道:“別動,先讓我送你出去。”
謝開言闔眼輕顫慧睫,道:“你真的是阿照?”
謝照低低而笑:“如假包換。”
謝開言抿一抿唇,一絲胭脂霞色掠上耳廓,透出輕淡的粉紅。耳中傳來一抹笑,她便知道,這個阿照不會假得了。“你還像以前那樣,一害羞就紅了耳朵。”
謝照懷抱謝開言,沿著木梯緩緩而下,眼里只看得見她。村尾有處木格紙窗屋舍,他徑直走去,身后眾人不敢阻攔,亦不敢問詢他為何抱走待售的丫頭。晚風吹拂霜荻,抖成一片柔響,蟲兒悄悄唱起長調(diào),應和著此起彼伏的聲音。
高臺之旁,狄容族人等謝照去得遠了,才七嘴八舌議論。
“謝郎向來眼高于頂,怎會抱了一個丫頭走?”
“隨他去,只要他高興。你沒瞧見大頭領都不攔呀?”
“咱們大哥一向仰仗他,在外面打打殺殺的,能攔嗎?”
謝開言不比常人,自然能聽清所有的對話,也能甄分出最有利的訊息:狄容部落不過萬數(shù)軍馬,以輕騎為主力,大頭領對阿照甚是依仗,難怪養(yǎng)成阿照旁若無人的性子。轉動心念間,謝照衣襟散出淡淡丁香,延伸著十年前烏衣雨巷的惆悵味道,她深深嗅了一口,右掌撐上他前胸,借力飄轉翻下,如風信子一樣落在草畔。
“我有話問你。”她垂眸說道。
謝照溫和笑了笑。“十年不見,你待我生分了許多。”
謝開言稍稍側頭,去看那腳邊凄凄迷迷的小草,道:“往日我不識你性別……一直誤認為你是女兒身……”世家子弟的教養(yǎng)不容她說出言后之意,即是,我不曾防你,只當你是手足與姐妹,自然舉止隨性。如今再見,男女終有別,怎能像幼時一樣天真無邪,任由你追在馬后,抱住我嬉戲。
更要命的是,她記起了夏日時節(jié),阿照將她剝光,丟到碧池清洗的往事。
想到這層,耳廓上的胭脂紅又深了幾分。
謝照交合雙袖,安靜站著,墨眉上攏著一層淡月光華。“你生性防備,不喜人碰觸,謝飛叔叔特意命我扮作女童隨侍你,這才能近得你身。我九歲入謝族,照料生重病的你,一晃過了八年。這八年來,我替你穿衣、梳發(fā)、研墨、清洗,可曾有過一絲逾越之舉?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天地,我的一切。我寧愿你把我當成丫鬟那樣指使著,也不愿你如此生分地站著。”
他的語聲不緩不急,散落在清幽箜篌弦樂中,如金石敲擊,發(fā)生震人心魄的脆響。他并沒有說假,謝開言記得往事——那些細碎如星子般的點滴,總是閃耀在記憶深處。
幼時的她不堪課業(yè)重責,一病不起,望著窗外流連花叢的蝴蝶和蜜蜂,怎么也不肯喝藥。謝飛叔叔陪在身邊,逗她說話,她轉過灰沉沉的眼睛,了無生趣地回視著他。
謝飛叔叔一怔,拍著她的頭頂嘆息:“我送你一件禮物,你快點好起來。”
有一天,她擁被坐在榻上,茫然看著外面的璀璨春景。青紗窗檐下飛來一只金絲雀,盤旋兩圈,唱著很好聽的歌。“凌霄花兒開一片,遠遠望去黃燦燦。”細聲細氣的聲音夾雜著鳥兒的鳴叫,引得九歲的她瞪大眼睛。
小鳥原來是會說人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