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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驕陽正好,降下萬千光澤,葉沉淵站在暈彩里,膚色幾近透明。四處幽香,花影燦漫,合黎殿外的靈鳥婉轉嬌啼,點綴著空寂的殿宇。左遷察覺場地里變得幽靜了,抬頭看去,發覺葉沉淵的眼眸黑得沉靜。他抬手作揖請示,才聽到冷漠的一句:“傳我諭令,卓王孫即刻進府覲見。”
左遷躬身領命而去。踏出殿門時,心里還止不住在想:傳聞謝一是殿下勁敵,那么一個眼盲心盲的對手,到底是怎樣逃過追殺的?
身后,又傳來葉沉淵的指示,應當是著手布置的第二件事,交給了修謬。“總管宣我旨令,賜理國公主珍玩,命容娘好生安撫公主。”
一羽白鴿帶著葉沉淵的暗諭飛回寧州驛館,通譯取下查閱,上書之意是:卓王孫御查北疆,著一切軍政調度。他連忙做成邸報散了出去。
遠在北疆的謝一,自然不知道汴陵發生的一切事。正如葉沉淵推斷的那樣,她已經眼盲心盲。聶無憂炸斷冰川底層,搖晃的力道將她喚醒,血液里有股微溫,牢牢護住了她的心脈,不至于在這十年內讓她凍成一尊冰人。思緒漸漸聚集在一起,她的眼皮有千斤重,但出乎意料地是,她能聽見所有聲音。
近處,有兩人喁喁細語,言辭夾雜不屑之情,應是一老一少。老者叫拿奴,少者是南翎國二皇子,正在躲避華朝的追殺……一滴水從冰巖上滑落,叮咚一聲,砸在了金磚一樣的地面。雪花在寒風中旋轉,呼呼刮過,徒勞地撕裂天地錦帛……遠處,一只白熊誤入川中,厚厚的熊掌滑過雪原,嗤嗤溜遠了,還像是一步一步踏在她心間……風吹過冰川罅隙,帶來一絲小小的嗡鳴……
她努力抬起眼睛,很想看看近在咫尺的聶公子到底長得什么樣子,他為什么在她面前哀傷不已,甚至哭泣。但是她失敗了。
震天的爆裂聲響起,她被一股力道卷入河底,隨波逐流,離得煉淵越來越遠。地下水溫將裹在她身上的冰槨溶解,河水拍打著她的臉,她的手,她卻感覺不到一點溫度,還有痛楚。她的頭腦如同盤古開天之前,混沌一片。眼瞼上的冰消融了,她終于睜開了眼睛,透過蔚藍的海水,點點星碎的陽光播織在水面。
謝一并不知道她來到了內陸海延澤。四肢漸漸有了知覺后,她蓄力一躍,沖出了海面。長達十年的冰封雪裹,讓她氣息險些不濟,差不多一頭栽倒在海底。她背對光明,動了動手臂,這才能感覺血液似乎沒有流動,凝滯內里,手臂依然比較梆硬。她攢起力,苦費一番心思,順著水流推向劃到海濱,爬上了沙灘。
有那么一瞬間,萬物開明,光線強烈,紅花綠樹白沙藍水直逼眼簾,七彩光暈拂落頭頂,她渴求溫暖,抬頭看了一次。
上蒼的恩賜啊,在那最后一眼,她的瞳仁記載了熾烈光芒、橙黃暈彩,然后才剎那歸于黑暗。
謝一仰躺在地,閉上了眼睛。
由于雪盲癥效果,她已經看不見了。
四周聲音如此清晰,海岸深處,有貝殼吞吐海水的動靜;頭頂上,一只蜜蜂嗡嗡飛過,鉆進了叢林。
她想了又想,才弄明白,老天奪走她的記憶、她的眼睛,卻給她留下了非凡的耳力。她爬起身,掏出口中一直含著的硬物,將它塞進腰間。觸手溫潤滑膩,她捻了捻,察覺是塊玉。袖里滑出一支短笛,她也一并收了。腳踝似乎還有什么東西在敲打,發出脆響,她摸索過去,再次斷定是枚箍環,只是不見質地。
如果除去全身濕漉漉的衣物,一玉一笛一環便是她所有了。
謝一站著想了想,等四肢回暖。撲面而來的海風帶著溫腥氣,側耳傾聽,北方風涌劇烈,她順著那個方向走了出去。每走一步,身上衣衫淌下冰渣子,在她耳里,放大成滴滴答答之聲,如同天籟鳴奏。
她是誰?來自哪里?她曾質問過自己。
片刻后,回想起煉淵里的人聲,她大抵能猜出發生了什么事:她叫謝一,是已滅的南翎國謝族人,曾愛上葉沉淵,不知緣故被他遺棄,被封在了冰川底。據悉,現在的葉沉淵權傾一時,那么十年前的她,到底為了什么甘心為他脫離世族,不顧眾罵親離的凄慘?
突然一陣尖銳的疼痛躥進耳根,直達頭頂,幾乎迫使她跪了下去。她捧住頭,踉踉蹌蹌,血液也在逐步回溫,像是要沸騰。煎熬過一陣,她摸索到樹下,盤膝調息。吐納一刻,才能平息四肢百骸的痛楚。
有痛苦還是好的,她想,這樣能證明她在活著,不是全身冰冷的行尸。然而“葉沉淵”三個字,她不敢再想了,怕引起遍體的燒灼感,稍微推斷一下,她也知道這個名字是毒引,再執著念起,恐怕會吞掉她的命。
風吹過來,樹葉刷刷響動,一只山鳥振翅飛向天外,鳴叫了一聲。她聽了倍覺有趣,也跟著叫了句,嗓子眼突然冒出粗糲的刮擦聲,只打了個尖兒,她就趕緊閉上嘴。
原本只是以為眼失明,心混沌,沒料到,咽喉也失去了潤澤,不讓她發出如百靈鳥一般的聲音。
片刻后,眼盲心盲口啞的謝一支撐著站起,走出了延澤濱岸。前塵往事于她而言,已經不復存在,遠似天外輕煙。
☆、安魂
群山延綿,圍住了延澤。官道橫亙百里,連著峽谷。風從西北而來,呼蕩吹過,夾雜錚錚交戈之聲,謝一耳力敏銳,竟是捕捉到了十里外的動靜。從海邊走出已經兩個時辰,她的功力逐漸回升,身體里也有了暖意。
慘烈叫聲越過風尖之上,傳向九霄云外。如果仔細傾聽,她還能分辨出槍戟扎進肉身里的鈍響、被殺之人的求饒、執戟者披掛的摩擦聲。她提氣縱奔,身體如一縷輕煙,樹梢帶風,沿著足底滑過,不過一盞茶時間,她就來到山谷前。
底下未死之人仍在呻吟:“大公子……您還好嗎?”
謝一眼前有布帛系住眼睛,看不見任何景物,只能感受到大致輪廓。但她有心,潛伏在山谷上方時,聽到了諸多對話。
下面人馬分作兩撥,得勝者是華朝驍騎衛,一月前,領太子葉沉淵命令趕赴北疆,將南翎國殘余軍力消滅干凈。大公子,也就是南翎大皇子且戰且走,護著二皇子簡行之進了苦寒冰川,指望追兵不會跟進。驍騎衛果然不敢進川,圍堵住大公子,以萬人之力猛攻不足五百的南翎軍,終于完勝,大公子不出意外慘死在鐵蹄下,余部盡降,卻被華朝人屠戮干凈。
謝一趕來時,只剩下最后一個人,留著最后一口氣,問出最后一句話:大公子,您還好嗎?
謝一怔站在山頂,風吹過她的衣襟,她感覺不到冷。驍騎衛縱馬凱旋,聽他們馬蹄得得,頗為整齊,她便知自己一人之力戰不過虎狼之師,下定決心,跟在山脊上走了一陣。
山谷里驍騎衛得勝撤軍,虎踞馬首的校尉開心笑道:“總算不辱太子使令!我們滅了南翎最后一支正規軍,可以回家睡大覺了!”
身旁有人附和,聲音顯得散漫。“南翎國遲早要亡,斷在我們驍騎手里,也不算冤枉!”
風滾進谷底,幽咽呼號,似乎在祭奠死去的士兵。謝一聽得仔細,那些滾燙的身體逐漸冰涼了,擱在一起,撕裂了風聲,奏出窸窣悲鳴。華朝人聽不見,只是在笑,可是她的心里卻有一股悲涼。
謝一循著原路跑了回去,血液汩汩流動,遍體灼燒。她痛得嘶鳴一聲,滾下了谷底。好在巨痛埋身,她還能照顧自己,勉力提氣擊出一掌,用沖撞氣流將她翻轉過來,飄到了地面上。她伸出手摸了摸,不出意料摸到一具尸體,已經冷冰。
即使看不見,她也知道周圍躺滿了南翎人;即使風在哭,她也聽得到亡魂們無聲的吶喊:大公子,您還好嗎?
他們卻不知道,隨著他們的長埋谷底,南翎國已經滅亡了。
謝一默念了一遍,牢牢抑制住心酸,深恐引起身體的不適。兩次動嗔動念,險些危及自己,就算再混沌,她也能試出一件事——繼眼、口、心之后,上蒼抽離了她的七情六欲,迫使她不念悲喜,僵若泥人。
天黑了,山鴉呱呱叫著,野兔哧溜鉆進洞里,沙礫飛卷起來,撲到謝一身上,她還在躬身拖動尸體,用薄弱的力氣,為南翎最后一隊冤靈聚起往生念,好生陪著他們散盡精魂。可能是因為看不見,她并不覺得害怕。拖一陣,歇一陣,頭腦卻逐漸清明,像是被水洗刷了一遍。
一、二、三、四……十……十五……二十……三十……五十……直到四百七十。
謝一爬在谷底,用手指觸摸著他們的臉,輕念著數目。她模模糊糊記得南翎男兒下葬時,頭必須朝著東方海面,祈求海神眷顧,造福他們的來世。于是她不厭其煩地彎下腰,拖動一具具尸體,將他們全部面東朝西安置好。觸摸到每一個亡靈時,她仔細捻動他們的衣衫,終于在一具冰冷而又高大的身體上,發現了質地優良的緇衣。
謝一站起身,朝著這具尸身拜了兩拜,默念道:大皇子,我謝開言不能護你,當盡綿薄之力,替你穩妥葬殮。若有來生,你去富貴,我入輪回,遭受千刀萬剮之苦,方可讓我再世為人,站在大皇子面前。
出神地站了一會,她才想起來,她叫謝開言,謝一只是她在越州謝族的排序名號。再凝神想了會,又記不起來其余的事情,心緒始終像乍泄的天光,若隱若現。
天似乎更暗了,周遭不聞其他聲息,連喁喁小蟲都停止了夜鳴。半空轟隆一聲,劈下雷霆,大風突起,卷動樹葉響顫。謝開言摸索到一株沙棗樹下,抱膝坐在樹底,對著山谷四百多具冰冷的身體。棗樹搖晃著枝椏,嘩啦啦地說著什么,她聽了聽,什么都記不清。
雨點敲打著土礫降了下來,一股股細流從她身邊流過。她伸手按了按,察覺土壤飽飲雨水,變得稀松,甚至在緩緩推動斜方山坡。
謝開言摸出那柄短笛,試著放在唇邊,奏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干澀尖短的樂聲不成曲調,馳入雷鳴電閃,瞬間消散。她無知無覺地吹著,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能連成一種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