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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戟晚飯吃了個半飽,現在聞著肉干的香味實在饞了,捏了最小的一塊吃了,褚紹陵輕笑,給他倒了一杯茶水,衛戟慢慢吃著,問:“殿下不信佛么?那怎么還要上香念經呢?”
褚紹陵失笑:“那是給別人看的,我不……也不是,如今倒是有些信了。”
衛戟疑惑的看看褚紹陵,不懂他說的是什么,道:“臣……是有些信的,以前臣聽大和尚講經,說佛通曉前塵往事,救黎民萬生,消千萬業障,渡畜渡人渡世間紅塵,聽著還是有些道理的。”
褚紹陵躺下來,拉過衛戟的一只手,點頭:“可惜我罪孽深重,佛能渡畜渡人渡世間紅塵,渡不了我。”褚紹陵拉著衛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漫不經心又無比鄭重,輕聲道,“能渡我的,只有衛戟。”
山上古鐘響起,悠遠沉靜,衛戟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
從在宮里的時候衛戟一聽說來的是東華寺那表情就不對,之后不知怎么的又沾了香灰回來,衛戟自以為裝的很好,可他的一絲一毫都瞞不過褚紹陵,褚紹陵沒法忍受衛戟有一點瞞著自己的地方,沒費多大力氣就知道了,衛戟是去了東華寺的前面進香了。
東華寺前面幾處寺廟不是皇家專有的,官宦也可以去進香,褚紹陵將那邊的和尚叫來問了就知道了,衛戟是去磕了幾個頭,自己念叨了幾句什么。
褚紹陵原本以為衛戟是見佛就拜,除個念想,沒想到那和尚說,衛戟來過很多次了。
和尚說,衛戟兩年前初次來,聽和尚講了一段經,把他當時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捐了出來,求和尚給一人點一盞長明燈。
之后每隔一段時間衛戟都會來山上一趟,每次來都是捐那盞長明燈,保佑一人永世平安喜樂。
36、第三十六章
“山中無歲月啊……咱們來了有五天了吧?嗯?”褚紹陵合上手里的佛經放在軟榻旁邊的小杌子上,攬過衛戟來,“你看個佛經也能這么仔細……”
衛戟合上書,打了個哈欠,想了想道:“整五天了,殿下想回去了?”
褚紹陵搖搖頭,輕笑:“我不急,你倒是隨遇而安,靜下心來快趕上那撞鐘的大和尚了。”
和褚紹陵每日的敷衍不同,衛戟來這一趟是認真的禮佛來的,早起看著和尚們上早課,接著去跪經,中午回屋里來歇會兒都要看佛法,衛戟心思純凈,倒是看得進去,給褚紹陵講的時候也有些道理,只是褚紹陵心中前塵舊事浮雜過多,根本聽不下去。
褚紹陵閑著無聊,逗衛戟讓他給自己講他看到的佛經里有意思的事,衛戟手里拿的正是《大正藏》,故說起佛說九色鹿的故事,褚紹陵還沒聽完先笑了:“這九色鹿也太缺防范了,既然知道自己皮毛珍貴,何必去救人,還要告訴人家千萬別跟別人說,人多貪婪,哪里會這么重諾。”
衛戟聞言正色道:“臣以為不然,那九色鹿是為了救溺水的人才現身的,誰知那人恩將仇報,將九色鹿的藏身之地說出來去換得富貴,怎么倒怪那鹿不謹慎呢?全是那人言而無信,這才有了后面的事,難不成世人都該見死不救不成?臣以為……”
褚紹陵笑吟吟的倚在榻上聽衛戟給他講仁義道德,最后只得點頭:“是,是我說錯了。”
衛戟心里隱隱的覺得褚紹陵有些不對的地方,但對他來說褚紹陵做什么說什么都應該是對的,是比圣旨還要重要的,衛戟有些困惑,因此又說起佛割肉飼鷹的事來,褚紹陵實在撐不住,失笑打斷道:“鷹本來就是吃肉的,這……”
褚紹陵看出衛戟眼中的不認同,只得轉口:“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人皆憐羊,狼心獨愴。弱肉強食,天規就是如此,一顆心上的肉也只得飼喂一只鷹救一只鴿子,別的鴿子怎么辦呢?或是別的鷹忍著不吃肉餓著,又該怎么辦呢?”
論起強詞奪理來衛戟自然不是褚紹陵的對手,衛戟張了張嘴說不出辯駁的話來,只得道:“佛祖做的必然是對的,世人……世人自然是做不到這樣,只得盡力效仿罷了,救不了所有的鴿子,那就能救幾只就救幾只,喂不了所有的鷹,也是能喂幾只喂幾只,臣以為……”
“好好,我錯了。”褚紹陵認輸,翻身在衛戟頭上親了下,輕笑,“所以我只要救你這只鴿子就行了。”
衛戟臉紅了,吶吶的說不出話來,由著褚紹陵跟他親昵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殿下心中戾氣過盛……劍至剛則易折,臣不是好為人師,只是……怕殿下以后因為這個吃虧。”
衛戟怕褚紹陵不高興,眼中有些怯意,褚紹陵心里一暖,類似的話傅經倫也說過,只是傅經倫是不敢勸到這份兒上的,也不會讓自己這么窩心。
衛戟說的道理褚紹陵自然明白,天地正道,他從六歲進誨信院學的就是這個,只是褚紹陵兩世皆坎坷,那份慈悲心早就被磨的一干二凈了。
褚紹陵將衛戟摟在自己胸前揉了揉,輕聲道:“嗯,知道了,以后有你時時勸著我才好,這些大信大禮,我也就……還能聽下去你說的。”
衛戟答應著,他趴在褚紹陵身上,胸口被金印硌著了,衛戟拉著細鏈將金印扯出來,前幾日褚紹陵特意的找東華寺最年高有德的住持給這印開過光了,衛戟如今更是稀罕,總時不時的摸摸,褚紹陵面上對衛戟說的不以為然,但心里還是隱隱的有些相信的,只是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惡事做盡,怕是得不了佛祖的庇佑了,只盼著佛祖能保佑他的小侍衛,衛戟一輩子沒做過一件壞事,定要享一世安樂才好。
東華寺的清風圓里太后正在默默的念經,聽完孫嬤嬤的話后太后淡淡笑了下,不在意道:“多大的事啊。”
孫嬤嬤心里著急,道:“太后怎么不當回事?奴婢剛聽說后心都揪起來了,大皇子這是想做什么?好好的,做什么想起來……”孫嬤嬤有些難以啟齒,低聲道,“怎么就喜歡上一個男人呢!還是個侍衛。”
太后將手中佛珠放下,淡淡道:“陵兒還年輕,不知哪里聽說了這新鮮事,嘗鮮罷了,且那個什么……對,衛戟,哀家是聽陵兒跟哀家說過的,親耕那事你還記得吧?”
孫嬤嬤點頭:“哪能不記得呢,大皇子險些吃了虧的。”
太后一笑:“親耕回來后陵兒就跟哀家說起過那人,說他為了陵兒受了傷的,想來就是因為這事了,寵信一個侍衛而已,不礙事。”
孫嬤嬤還是不放心,低聲道:“奴婢心里就是不放心呢,大皇子跟太后提起的尚公主的事,說的那衛戰就是這個侍衛的嫡親哥哥,大皇子這可不是一般的寵信了,就單是這幾日,大皇子還跟那侍衛起臥同處呢。”
太后輕輕嘆口氣,道:“你以為哀家真不知道?”太后扶著孫嬤嬤的手站起來,坐到貴妃椅上,孫嬤嬤連忙拿了兩個拐枕讓太后倚著,太后跪了半日腰有些酸了,只得歪著,慢慢道,“陵兒在碧濤苑里藏著個人,千嬌萬寵的,能瞞過哀家去?”
孫嬤嬤更是不解,疑道:“那太后怎么……”
“我能怎么著?處死了那侍衛?”太后笑笑,接過孫嬤嬤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那陵兒會恨哀家一輩子不說,他也再忘不了那個人了,陵兒寵那侍衛,沒礙著他爭儲,也沒礙著他參政,更沒礙著他孝敬哀家,哀家做什么要跟那侍衛過不去?”
太后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且你仔細想想,自皇后走后,陵兒可真的開心過?親娘沒了,皇帝……你也知道皇帝對陵兒如何,陽兒呢,是個沒心肝的,平日里也想不到體貼他大哥。陵兒心里只剩下爭儲攬權,這日子還有什么樂趣?他心里苦著呢,這孩子心又重,萬事不肯跟人說,現在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且那人也樂意順著他,由著他揉搓拿捏,陵兒身上這才有些人氣兒了,哀家要謝那侍衛還來不及呢,怎么會從中作梗?”
“太后明鑒。”孫嬤嬤心里還是有些轉不過彎來,猶豫道,“可惜……這是個男人啊,天地倫常,這事終究不是正統。”
太后一笑,神情甚至有些倨傲,道:“陵兒是什么人?陵兒是要做皇帝的人,天下之大供養一人,只要不犯大錯不出大格,陵兒想做什么都行,哀家憑什么要讓陵兒受委屈?”
孫嬤嬤徹底服氣,道:“太后這么通情達理,實在難得。”
太后淡然一笑,她心里是真心疼愛褚紹陵的,就像她說的,只要沒礙著褚紹陵爭儲,這些小事算什么呢?太后樂的成全讓褚紹陵找樂子,即使這個樂子不是很見得光,那又如何呢?太后不信褚紹陵會一直的寵愛這個侍衛,不過,很多年以后的事,太后看不見,也控制不了了。
37、第三十七章
和褚紹陵之前預想的不一樣,眾人并沒有在東華寺住很久,第七天上皇帝就派人來接太后了。
皇帝跟前的章公公躬身道:“邊境西涼國來犯,出了些亂子,皇上不放心太后,大皇子和四公主,所以讓奴才帶著三千禁軍來接太后娘娘、皇子公主早些回宮。”
太后心里一慌,連忙問:“可是出了大事?!你說清楚些。”
章公公連忙道:“無事無事,這……嗨,太后真是難為奴才了,朝政大事奴才哪里知道?奴才只知道皇上這幾日讓這番邦小國鬧得吃不好睡不好的,雖說無甚大事,但到底不太平,皇上記掛著太后娘娘在外面不放心,趕著讓奴才來接,再說這中秋也快到了,娘娘早些回宮也好早點準備過節賞月了。”
“邊疆起了戰事,哀家哪里還有心思賞月,罷了,收拾東西吧。”太后想了想還是不放心,“陽兒也在外面呢!皇帝可說了什么?”
章公公躬身答應著:“太后放心,皇上也派了人去給南邊捎信兒了,幸而四皇子那邊的差事已經差不多了,過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回來,出不了岔子的。”
太后稍稍放下心,撫撫心口,道:“那就好,去告訴陵兒和馥儀,打點好東西,咱們即刻回宮。”
外面侍從們裝車的裝車套馬的套馬,都是急匆匆的,褚紹陵這邊接著信后先去了太后跟前安慰了一番,太后依舊唏噓著:“哀家誦經禮佛的有什么用,怎么總是不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