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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帆略有點遲疑:“在呢,進來吧……不好意思啊,這會兒家里正有點亂。”
好像的確來的不是時候,高建峰進了門,覺出不大對,靠鞋柜的地上堆著四五個大包,有紅白藍膠袋,還有幾個棉布包袱,弄得本來就狹小的門廳都快沒處下腳了。
就在這時,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腰,邁著碎步從客廳走出來,往他身前一戳,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他。
“呦,這是誰家后生啊?”老太太說話帶著口音,吐字不是很清楚,但嗓門可不小。
陳帆忙解釋:“是夏天的同學,來找他的。媽,您進屋看電視去吧。”
“哦同學,”老太太重復著,把“學”字發成了校音,“嗬,小伙子長真俊啊,看這大高個,還是城里這邊的水土養人吶。”
話音落,高建峰即刻察覺出,陳帆在旁邊無聲地倒吸了口氣,跟著見她伸手指了指左邊的屋子:“去吧,夏天在里頭呢。”
按說徐衛東家不算大,從敲門到進來,再到說了一會兒話,夏天不至于聽不見,可當高建峰站在那間房門口,還沒等敲響第一下,里面陡然間就傳出了一嗓子高分貝的尖叫。
高建峰下意識一把推開門,迎接他的,卻是一連串機關槍掃射。
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站在行軍床上,手里舉著一把玩具槍,邊蹦跶邊叫喚著:“突突突突突突突,啊,你嗝屁了,哈哈哈,死球啦!”
第10章
推門就遭遇兩種“死”法,高建峰不由皺了下眉。
考慮到是在別人家,他忍了忍,沒搭理那小東西。只是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一臉淡定的夏天。
淡定到對那熊孩子根本視而不見。
“找我有事?”夏天問,他本想請高建峰坐,但環顧一圈,整間屋子除了被熊孩子霸占的行軍床,也沒什么地方再能讓人坐了。
他說話時仰著臉,高建峰不清楚是不是白織燈的光線問題,反正看上去,那兩坨黑眼圈比白天要更為明顯。
高建峰:“嗯,有個事跟你……”
“閉嘴!”熊孩子嚎叫一聲,伸手指著高建峰,“你都被我打得嗝屁朝涼了,不許說話!”
高建峰正眼都不看他:“跟你商量一下,我想……”
“閉嘴閉嘴閉嘴!”熊孩子跳起來,插腰怒視高建峰,“你死了,死人不能說話的!笨蛋!”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除了鼻涕,更有兩道黑乎乎的汗印子,高建峰掃了一眼他攥著玩具槍的手,瞥見十個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高建峰和崽子對視著,正有心一巴掌呼上去,余光卻見夏天飛快地收拾了一下,把桌上所有書本、練習冊全塞進書包,拉好拉鏈,單肩背上站了起來。
“出去說吧。”
兩個人一前一后離開臥室,床上的熊孩子還在扯著脖子的嚷嚷:“死球的家伙都不準動,給我回來……”
夏天和陳帆交代幾句,拿上鑰匙走出了門,防盜門關上的一刻,他腦子里繃緊的神經才算松緩下來。
不過他沒再流露出任何痕跡,至少這一回,高建峰發覺自己捕捉不到夏天的情緒了。
但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兩個人沉默著,卻頗有默契地往大禮堂方向溜達,之后隨便找了一個臺階席地坐下。
高建峰率先表達好奇:“剛那小孩誰啊?”
夏天長出一口氣,面無表情的回答:“我姨夫,徐衛東的侄子,跟你說話的那位老太太是徐衛東的媽媽,兩個人前天才從老家過來。”
想著熊孩子的高分貝,高建峰再度蹙起了眉:“那小孩和你住一屋,你晚上怎么復習?”
他問完,立刻就有些后悔了,這句完全是標準的廢話嘛!還能怎么復習?等熊孩子睡著了唄,不然夏天的黑眼圈又是怎么來的?
作為僅隔一條過道的“同桌”,高建峰再清楚不過,夏天和他不一樣——作業從來老老實實完成,哪怕有些題對他而言,充其量只能算是無意義的重復勞動。
所以照這么下去,那黑眼圈只會越來越重吧……
高建峰覺得奇怪:“你小姨,也不管管那孩子?”
夏天扯了下嘴角,言簡意賅地說:“她自顧不暇。”
這話,就不知道高建峰能不能聽懂了,不過即便懂了,也未必能理解個中奧妙吧?
其實連夏天自己都還一頭霧水——那對祖孫是突然間冒出來的,前天晚上回去,他第一次和她們打了照面,同時驚覺,徐家已然亂成一鍋粥了。
地上堆滿行李卷、包袱,那個叫徐強強的孩子從屋里蹦出來,二話不說,先沖他來了一通掃射,在陳帆做介紹時,依然不停地在大喊大叫,以至于夏天當時連熊孩子叫什么名兒都沒聽清。
緊跟著,徐老太現身了,她站在夏天面前,目光堪比雷達,對他進行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立體無死角般的掃描,渾濁的眼仁里時不時冒出犀利的精光。她說話帶著口音,中氣十足,夏天被她盤問了五、六分鐘,感覺兩邊太陽穴都在錚錚跳著疼。
不過徐老太話里的主旨大意,夏天還是聽明白了,簡言之就是他命好,老夏家祖墳冒了青煙,孩子能進城,一下子就成了人上人……
兩片薄薄的嘴皮一碰,自己就從一個普通高中生升格成了人上人,夏天覺得很神奇,更神奇的是他的新室友,徐強強小朋友。論精神頭,那真是好到成年人都比不了。每天晚上洗澡,他能和陳帆大戰四十分鐘,喊聲驚天地泣鬼神,一度把樓上樓下的鄰居全招來了。徐老太彼時笑著和人家客套,等門一關,立馬站在客廳跳著腳的罵街。
繼而,她把槍口對準陳帆:“娃不愛洗就不洗,好人家誰還老洗澡,有病的那個才成天上澡堂子,強強,別理她,玩你的去。”
徐老太上下牙一磕,屋里除了她和孫子,剩下人全被蓋章成了“有病”,幸虧她兒子徐衛東出差不在,不然恐怕也得仔細掂量一下,自己要不要當這個病人了。
這一對新住客,令徐冰大小姐非常不滿,秉承著對農村人一貫的蔑視,她對祖母和堂弟也同樣擺出了橫眉冷對。
平日里稍有不如意,徐冰一般會翻起白眼直接丟給夏天,如今有了徐強強,夏天這個對手明顯不夠看了。一大清早,徐冰和徐強強通常會進行你來我往二十分鐘左右的罵戰,這期間,徐老太太會憤怒地指著孫女的鼻子痛斥:沒有規矩,臭丫頭片子不知道讓著弟弟!
對于大多數混亂場面,陳帆還能保持克制,惟有在徐老太罵徐冰的時候才會說上兩句,一面息事寧人,一面以眼神示意徐冰趕快上學去。
有人撐腰,余下的人都拿自己毫無辦法,徐強強的氣焰不免更足了,與此同時,破壞力也逐漸開始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