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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說到這個女人,她的衰弱和蒼老,也并非沒有原因……
高建峰收回思緒,極輕地嘆了口氣,抬起頭,沖床上的女人笑了笑。
王寧陪倆人聊幾句就出去招呼夏天了,高建峰在墻角拿了張小凳子,挨著杜潔坐在了床邊。
“最近走路多么,”他溫聲問,“腿疼不疼?”
杜潔勉強笑了下,隔著被子拍了拍右腿:“站不住,時候一長是有點疼,以前賣早點能賣到十點半,現在不到十點就撐不住了,越來越不中用了?!?
“沒事的,慢慢來,肯定能恢復?!备呓ǚ迓晕⑦t疑了下,才問,“肇事的那個人,您真不打算追究了?”
杜潔搖頭:“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一個男人,老婆跑了,自己拉扯兩個孩子,起早貪黑送奶、撿破爛,那天要不是為躲一個小孩,他那三輪也不至于撞上我。真要他出錢,家里兩個娃娃吃啥喝啥?都是窮人,明知道不容易,何苦還要再為難人家?!?
高建峰原本是打算勸她的,可聽到最后一句,心里微微一動,也就順勢偃旗息鼓了。
那個用三輪車撞翻杜潔的肇事者,其人的大致情況,他聽王寧提過,的確是窮得叮當響,恐怕砸鍋賣鐵都未必湊得夠置換關節的手術費,從某種程度上說,讓他賠償也是杯水車薪、于事無補。
“我問過了,醫生建議,還是做手術恢復得更快。”高建峰盡量輕描淡寫地說,“我讓我阿姨盯著她們院的骨科床位了,等空出來就趕緊安排。您也不用怕,不算什么大手術,軍區醫院的技術,做這個肯定沒問題?!?
杜潔遲遲地點頭:“再說吧,手術費也挺貴的。我就一擺煎餅攤的,平時也站那不動,頂多以后帶個小馬扎,沒人買煎餅,我就坐那歇著。走道就慢慢走吧,也沒啥的?!?
可你還年輕,高建峰在心里想,四十多歲不到就殘疾,萬一以后再加重,對王寧來說難道不是負擔?
但這些話沒法出口,何況他也猜得出,杜潔心里都清楚,所以說到底,還是因為錢!
“我不是怕做手術,就是總覺得這病是我該得的?!倍艥崗恼眍^底下摸出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那會兒要是咬咬牙,給安安……把手術也做了呢,興許他就不會想不開了。當媽的心里沒成算,把自己孩子害了,這回的事兒興許就是個報應?!?
“您說什么呢?”高建峰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蹙,“完全是兩回事?!?
“我又夢見安安了……”杜潔長長一嘆,自顧自的說著,“九年了,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又快到日子,該給他燒點紙了,回頭得讓寧寧去辦了?!?
頓了下,她忽然笑了,轉過話鋒:“凈說這些,都什么年代了,還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要么寧寧總說我愚昧呢。建峰啊,你這學期忙就不用總來了,我好著呢。手術的事,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啊?!?
話題被柔婉地做了個終結,高建峰知道再勸也無用。想起兜里裝著的信封,里頭放著三百塊錢,他覺得不能直接拿給杜潔,他真怕她回頭把那些錢全買了紙錢!
搖搖頭,高建峰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目光偏轉,瞥見小桌子上放了張報紙。
杜潔的文化程度有限,平時并沒有訂報的習慣,那頁紙有點舊得發皺了,看日期還是上周的,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撿回來的。
至于內容,大多是些都市奇情狗血劇,或是寡廉鮮恥的倫理鬧劇,每個標題都恨不得寫得聳人聽聞,他沒什么興趣,正打算移開視線,頭版的一行字,就在此時撞進了他的眼。
——“九歲雙性人手術成功,由男變女終償夙愿?!?
屋子里太悶了,高建峰覺得后背上冒出了一層汗,這樣逼仄的空間,讓人頭都有些發暈,他眼前又閃過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和杜潔的面孔有四五分的相像,那對漂亮的眼睛里水霧彌漫,眼角似乎還掛著一滴淚,將墜未墜……
鬢角的汗,嗒地一聲,落在了面前的水泥地上。
高建峰從里間出來時,夏天兀自滿臉惆悵,端詳著面前一輛乳白色的改裝山地車。
這已經是他挑的第四輛了,也是王寧這兒最不拉風、最不炫酷的一輛,饒是如此,輪胎還被換成了天藍色,上頭更裝有一圈燈帶,騎起來會自帶那種彩虹般的光暈,實在是……非常不符合他一貫低調又內斂的人設……
“就它吧,”高建峰心不在焉地說,“這車原先是鳳凰的大二八,和你今天騎的那個挺像的?!?
夏天轉過臉,默默地看著他,心說這也能叫和徐衛東的那輛挺像?高同學,您那兩只眼其實分別是九百度老花加一千度散光吧?
然而腹誹歸腹誹,高同學到底不辭辛勞地帶著他穿過了半個城,費心又費力的,無論如何他也得承人家這個情兒。
“這車多少錢?”夏天問。
“都是峰哥朋友,”王寧叼著煙說,“給三十吧。”
夏天舔了下唇,一時有點失語。這價格比他預想的還要低,雖然他也能猜到這車的來源,要么是銷贓的,要么是人家廢棄不要的,也算是無本生意吧,但轉頭看看那屋里最貴的家具——就是他剛坐過的快塌陷了的破沙發,夏天沒再猶豫,直接掏了這三十塊錢。
臨走,夏天看見高建峰拿出一個信封,和王寧兩個拉扯推拒了老半天,最后高同學仗著身高臂長把王寧徹底按在門口,硬是把那信封塞進了對方兜里。
“走了,別讓杜姨知道?!备呓ǚ鍝]揮手,“等有床位我通知你?!?
他轉過身,眉峰皺了一皺,也沒看夏天,直接跨上車,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第8章
課余開始打工,一切漸入正軌。不出意料的,夏天在開學第一天就被小陳老師移交給了周媽,分去了一班。
當然,這事只能叫不出他自己意料,對于大多數人而言,還是有些意想不到的。
“你丫不夠意思?!蓖粞簏c著夏天的胸口,痛心疾首。
“居然去牲口班,想不開!”劉京大搖其頭,仿佛已預見到夏天辛苦恣睢的未來。
“還在一個年級、一個院,回頭打球叫我,隨時奉陪?!毕奶煊樣樆貞杏X自己是在憑空打白條。
他沒什么閑暇時間,卻仍愿作如是承諾,自然是因為需要朋友。雖然在八中只待一年,但在學校里,他從來不做孤家寡人。
男生間建立友誼,有時候并不太難,上學路上來幾次閑聊、課間活動一起吹個牛、躲在廁所或某個角落偷偷吞云吐霧、再趁午休歡快地打場球,關系很快就能融洽起來。
夏天低調隨和,為人仗義——對四班同學的“借作業來抄一下”有求必應,球打得也算說得過去,不到半個月,已經成功建立起了自己的朋友圈。
誠然,社交場上的順暢,離不開陳帆對他的外形包裝,他現在看上去和那些家境小康的男生儼然是一國人了。同學大多知道他以前在偏遠的小縣城上學,但對于不諳世事的城市少年來說,小縣城什么樣反正無從想象,只要夏天這個人不是土鱉,也就沒什么值得詬病的。
一班是理科班,也是八中的重點實驗班,人數最少,有著小而精的優勢。因為班里有幾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牛人,一直以來,也被外人親切地稱為牲口班。夏天進駐之后,還沒來得及搞清楚自己是人還是牲口,就已經被班里的頭號牲口給驚著了。
起因還得從他的同桌羅曦說起,此人是高度近視,摘下眼鏡如同半瞎,卻不幸生了個一八六的大個頭,只好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夏天比他矮小半頭,但轉學生的待遇一般也就是教室后頭,于是兩個人順理成章的成了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