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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這些了?!备]樊氏口吻中發了狠,“陛下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對世家,他能忍便是忍了,不能忍時往往一朝間便連根拔起。先前的蘇家、葉家、楚家都是,咱們竇家不能當下一個。目下禁軍都尉府已經查上竇家了,只是因為有所顧忌才不敢妄動,這樣拖下去,竇家只能等死?!?
“那怎么辦……”竇綰有些發急,眉頭蹙得更緊了,“眼瞧著我坐不到后位上去?!?
竇樊氏長長沉下一口氣,陷入靜默。竇綰亦是默了一默,忽而問道:“母親,我本是該做皇后的,為什么突然變了卦?”
竇綰始終記得,在她嫁人前不久,父親有一日突然入宮覲見,回來時面色陰沉得可怕。她小心翼翼地問了許久,最后換來父親的一嘆,告訴她說,一時做不了皇后了,要等一等。
到了眼前的后位便就這么飛了,她等著后位,竇家也等著,一等就等到了今日。
“從沒聽說天家有訂了婚約還變卦的事?!备]綰靜靜道,“何況長秋宮讓我住著、宮權讓我掌著,連昏禮都是照辦,變卦究竟為何?”
竇樊氏聞言便是后悔不已——當時,便是這三個條件唬住了竇家,讓竇家上下都覺得皇帝委實還是有意讓竇綰為后的,擱到夫人的位子上不過權衡之計。
“是因為納吉不吉。”竇樊氏道。
“什么?”竇綰愕住,“不吉?”
“是。”竇樊氏點頭,“且是納了不止一次,始終都是不吉。當時陛下和你父親說,如此這般是斷不能封后的,不如先封夫人,改日直接由夫人晉到皇后,不需再納吉一次,便也算個法子?!睙o可抑制的清冷一笑,竇樊氏語帶譏嘲,“如今想來……只怕讓你先做夫人不是什么權衡之計,那番納吉才根本就是權衡之計?!?
“母親……你是說……”竇綰不敢相信,“陛下敢在宗廟中動手腳?”
竇樊氏笑意未減,神色一厲:“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什么不敢?那蘇氏是先帝許給他的,他若如此做是為了蘇氏,你當賀蘭家的列祖列宗還會怪他不成?”
竇綰啞言,覺得這一切都太荒謬了。她入宮之前明明聽說,皇帝最不喜的就是這蘇氏,怎的偏偏就這么巧、就在那時轉了性,不僅開始待蘇氏好起來了,甚至還直接為了她在納吉上動手腳?
“不會的……”竇綰不可置信地連連搖頭,“不會的……蘇氏既無傾國之姿,也無驚世才學……怎的會突然讓陛下如此……”
“現在早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了?!备]樊氏的口氣硬了起來,“竇家不能這么坐以待斃。上次同你說的事,你父親開始著手準備了,不會拖太久?!蔽⑽⒁怀?,竇樊氏又道,“不能比陛下的步子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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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妤擱下毛筆欣然而笑,看了看眼前墨跡未干的畫作,久久移不開眼。
那畫上,依稀可辨是成舒殿的景象。皇帝端坐在案前批著折子,她坐在一旁銜笑研著墨,案上還站著兩只小貂,一只好像正伸著脖子看皇帝在寫什么,另一只則趴在她手邊,蜷著身子睡得正香。
這畫畫得簡單,殿中陳設皆只能看出個大概輪廓,人物神態卻傳神得緊。蘇妤將畫晾在桌上,徑自去了院中,這日天氣甚好,微風不急不躁地拂著,很是舒適。
“娘娘?!辈贿^多時,折枝尋了來,見她回頭,又一福道,“齊眉大長公主和玉璧大長公主進宮了,目下正在成舒殿,說是想見娘娘。陛下差了人來問娘娘,若是娘娘得空便去一趟。”
蘇妤輕一點頭:“備步輦吧?!?
本也沒什么正事可做,即便是有,這兩位長輩召見,她也得去。
齊眉大長公主是她的舅母,玉璧大長公主卻不是,未免在稱呼上聽著差距太多,蘇妤索性不刻意去叫誰,俯身一拜:“大長公主安?!?
“來坐吧?!饼R眉大長公主一如既往的親昵,蘇妤微微一笑,拎裙起身,過去在皇帝身邊坐了。齊眉大長公主端詳她與皇帝半天,方展露笑意:“如今是當真無甚隔閡了?”
蘇妤含笑頜首:“是?!?
“原是以為,父皇和母后便夠能折騰了,陛下真是青出于藍……”玉璧大長公主笑覷著二人,啜了口茶又道,“陛下您把我們都召了來,煜都那邊都聽說了。長兄長姐今日剛接了父皇的信,估計又少不得不快?!?
太上太皇聽說了自是不會高興了——好端端的,各地藩王扔下封地不管,到錦都摻合皇帝冊后的事,細一打聽還是皇帝有意而為之的,這算什么事?
“太皇太后說想見你?!饼R眉大長公主笑睇向蘇妤,蘇妤心中一顫,大長公主莞爾又道,“你也是該見見。你與陛下成婚的時候,二老四處云游著行蹤不定,后來沒過不久陛下就登了基,就這么一直也沒見過你。如今要再次成了孫媳婦……總得去見見當奶奶的?!?
蘇妤面上微紅,側首看向皇帝,皇帝沉吟片刻淺淡一笑:“去吧,去見見。他二老懶得離開煜都,朕也不好離開錦都,你便替朕去看看。正好你們蘇家原也是在煜都的,還算是你的故鄉呢?!?
“……諾?!碧K妤頜首應下,心緒忽地有些復雜。玉璧大長公主循循笑道:“本宮后天離開錦都,也想去看看父皇母后。阿妤你不如同本宮一起去,路上也互相有個照應?!?
連并不熟悉的玉璧大長公主也索性叫她“阿妤”了,可見是宗親皆已承認了她這天子發妻。
皇帝聽言應道:“如此自然好,就有勞姑母?!?
玉璧大長公主點了點頭,又說:“不如讓阿妤這兩日去本宮府上?。棵獾玫綍r候又要差人來宮里去一趟,耽誤了時間?!?
“也好?!被实郛敿创饝?,轉而向蘇妤道,“安心去就是,朕幫你照顧著子魚?!?
口氣勉強,想也知道一連數日不見蘇妤,子魚便要拆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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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一同用了膳,玉璧大長公主便帶著蘇妤回府了,齊眉大長公主則留在了宮中。
夜色下,二人帶著一眾宮人遠去的背影頗是明顯。賀蘭子珩遙遙望著,心中五味雜陳。
“既然舍不得,大可不必這般安排?!饼R眉大長公主站在皇帝身邊一聲喟嘆,皇帝神色沉沉地猶遙望著,許久后才道:“就為舍不得,才必須有此安排。朕不想待得真出了意外之時……讓她和朕一起擔著。”
“那陛下想沒想過,如若她來日在煜都聽聞陛下在錦都出了事,如何受得?。俊饼R眉大長公主羽睫覆下,輕聲嘆息后又道,“夫妻便是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支開她,與她而言未必好。”
“但今日的兇險,是朕從前一步步自己鋪下來的,彼時已讓她受過了委屈,如今再讓她一同擔著這些……”賀蘭子珩搖了搖頭,“犯不上?!?
心知再勸無用,此安排亦不算不妥,齊眉大長公主不再多勸。玉璧大長公主與蘇妤的身影已瞧不見,想來過不了多久就該離宮了。
細細想來,齊眉大長公主猶是有些不解于皇帝對蘇妤的這番呵護。在她看來都覺得護得太過,簡直應了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飛了”——突然安排蘇妤去“拜見”太皇太后,不過是因那日廷議散后,一眾宗親坐下又談了談此事,一貫謹慎的永定大長公主說了一句:“竇家也不是傻子,即便陛下安排得面面俱到,也不意味著他們什么也察覺不到。此事若不能盡快定音,宮里頭麻煩最大的,不是陛下,是阿妤?!?
而就在此后不久,禁軍都尉府亦打聽到些風聲:竇家最近動向有異。
雖僅僅是些“風聲”,查不著任何證據,甚至連具體何處“有異”一時都難以弄清,賀蘭子珩還是不得不多加小心。
暗殺的事從前不是沒有過,甚至在蘇妤身上都有過。他已除過不少世家,沒有哪一次是不兇險的,只是外人鮮少知情而已。
這次的竇家……似乎會格外兇險。
“姑母帶阿妤去煜都吧?!闭遄昧嗽S久之后,他向玉璧大長公主提了這要求,“尋個合適的理由。待得竇家的事辦妥了,朕接她回來。”
☆、118
一路上,蘇妤的心緒沒由來的不安,左思右想,也只好把這種不安歸咎于要去見太上太皇與太皇太后上??从耔荡箝L公主神色懨懨地坐著也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蘇妤終是開了口,“大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