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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皇帝松散地應了一聲,“你退下吧。”
黎太醫躬身告退。皇帝放下手里的奏章凝神思索著:睡了?不便見人?
他輕聲一笑:“徐幽,傳蘇貴嬪成舒殿伴駕。”
大監徐幽躬身應了句“諾”,心下止不住的疑惑。幾年了,從潛邸到宮里,陛下最不待見的就是這位蘇氏。怎的從昨天起……突然轉了性似的,昨天沒借著她打碎玉瓶的事罰她不說,今天又只是叫來問了幾句便作罷。如若不是旁的嬪妃顯出了無比明顯的訝異,他好像連那三個月的俸祿也不想罰。
方才更是奇怪,皇帝傳了黎太醫去給蘇氏看傷,卻又特意叮囑了一句不要告訴她是自己的意思。當時徐幽就估摸著蘇貴嬪得把人退回來,心里直替她捏了把汗,皇帝不告訴她不要緊,她退回來豈不是觸了霉頭?可……他認真地瞅了一瞅,皇帝似乎并沒有生氣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明晚七點更新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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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黎太醫要給蘇妤看傷時,蘇妤說睡下了是假的。但待得徐幽到了霽顏宮時,她確是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了。
是以折枝當然是擋了徐幽進殿的腳步,如實告訴他蘇妤正睡著。徐幽瞧了瞧半步不肯退的折枝,淡漠道:“那有勞姑娘叫她起來吧,陛下親口傳的,耽擱不得。”
徐幽一如既往的平靜的語聲,只聽得折枝渾身一個寒栗。慌忙福身應了句“諾”,進殿去叫蘇妤。
蘇妤正睡得沉沉。昨日在烈日下跪了兩個時辰,難免身子發虛,夜里又睡得不好,本是琢磨著一覺睡到晚上,誰知就這么被人晃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面前滿面焦灼的折枝,蹙起眉頭:“怎么了?”
折枝指了指外面,壓聲說:“徐大人親自來了,說是……陛下傳您去一趟……”
蘇妤心中一陣緊張。
片刻后,她坐起身子,淡淡道:“知道了,幫我理一理發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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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成舒殿里等了足有半個多時辰,才聽到宦官進殿稟道:“陛下,蘇貴嬪到。”
他輕有一笑:“請她進來。”
又過了片刻,聽到殿門口的響動。他抬起頭,看見蘇妤淺頜著首走進殿中,一襲水墨紋的齊胸襦裙清清素素的,發髻也綰得簡單極了,除卻兩只雪花銀釵,半點點綴都沒有。
哪里像個貴嬪。
“陛下圣安。”蘇妤在他案前幾步遠的地方俯身拜了下去,從語聲到動作都四平八穩。
沒有驚慌是他意料中的,沒有半點因傷痛帶來的身形不穩卻在他意料之外。
她太要強了。
他看著如此平靜的蘇妤,心里一陣刺痛。不能再讓她自己起身了,她會死忍著痛一直強撐下去,不讓自己看出半分不適。
他對她兩年的厭惡,終是讓她再不肯在他面前示弱了。
眼下……只有他去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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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站起身踱到她跟前,見她仍是低伏著身子,輕咳了一聲說:“你……抬起頭來。”
蘇妤依言抬起頭、直起身子,他伸出手去。
蘇妤卻倏然蹙起眉頭,冷視著他遞過來的手半晌,自始至終緊緊抿著嘴唇,然后喃喃道了一聲“多謝陛下”,卻是自己面色不改地站了起身。
她始終沒有把手遞給他。
殿里一片靜默。宮人們屏息偷偷瞧著,沒有一個人敢吭聲。只覺在蘇貴嬪的沉容肅立之下,皇帝的面色一分又一分地冷了下去。
皇帝端詳著面前的她,這張曾經很熟悉的面容因為太久沒有好好看過而顯得有些陌生——不僅是太久沒有“好好”看過,昨日之前,他都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日子沒見她了。
只因為他曾經那樣的厭惡這張臉。她的蘇家不僅權勢滔天、屢次想把他掌控在手中,她亦是蛇蝎心腸。不僅容不下妾室,她連未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過。她除掉那個孩子的時候,恰是先帝駕崩、他準備登基的時候,他本就不想立她為后,但貶妻為妾不是件小事,朝臣決計容不得,那個孩子的死……成了堵朝臣嘴的重要一步。
彼時他冷笑著,告訴她休想做皇后了,自作孽,不可活。
而她幾近輕蔑地告訴他,她不會死的,而且一定會活得比他長。
兩個人從成婚起就粉飾著的太平,在那天被撕破了。
那時她才嫁給他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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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就一直冷著她、不肯見她,甚至從心里希望她早一天死。這個女人……是她的家族送到他身邊的一顆棋子、一條眼線,他根本就不想容下她。
所以他讓她受了很多罪,只想比她去死。她卻始終活著,后來……連他也驚訝于她的承受能力。
直到他發現,自己錯得多么離譜,自己一直在傷一個怎樣的人。
照現在算來,那是好幾年后的事。他狩獵時受了傷,一病不起很多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覺得所有的痛苦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發輕。
他不知怎么離開了成舒殿,然后他回頭看了一看,自己分明還躺在榻上。
很多人在哭,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死了。
沒有痛苦,好像也沒有太多的恐懼,他自如地走在他無比熟悉的皇宮里。他看到他的皇后和章悅夫人并沒有太多傷心,有條不紊地料理著后事……這好像沒什么錯,卻讓他心里有些涼。
他不知不覺中走到了霽顏宮,抬頭看了看宮門才想起來,這里還住著他曾經的發妻呢。
他對她那么不好,她現在應該很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