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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哥兒在外面喊“爹呢?娘,我娘在哪里”,一會近一會遠,丫鬟們顯然攔不住了。
曹延軒笑道“那小子餓了”,率先出去了,她匆匆洗把臉,撲了粉照照鏡子,也跟著出去。
席間有水晶肘子,有炸鵪鶉,有香酥鴨,昱哥兒埋頭吃肉,一口蔬菜都不吃,一口氣吃了兩大碗飯,半碗芙蓉蛋花湯。
自從出了孝,這孩子頓頓離不開肉,一天比一天壯實。
紀慕云心里熱騰騰,喜悅幾乎溢出來,平日不吃米飯、粥湯的,今日破天荒吃了半碗飯,吃飽喝足散步去。
三人身后幾步便是丫鬟仆婦,加上是外面,不能說姨母家的事,她說一些“六小姐七小姐白日過來,帶昱哥兒丟沙包”的瑣事,曹延軒則把“詹徽的女兒要嫁人了”的事情說了:兩人定下白首之約,通了心意,很多事情,紀慕云便慢慢知道了。
她一聽便歡喜,“是件好事,若給您送了帖子,您可得隨個大大的份子。”
他笑道:“那是自然。丁磊以前落魄,有了詹徽這樣的岳丈,日后就要抖起來了?!?
紀慕云恭維道:“話是這么說,丁先生比您可差遠了,再說,詹大人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
能分給丁磊的人脈、精力,就不會很多了。
身邊女子實在是會說話,曹延軒呵呵笑,松開兒子的手,由著他用燈籠去照草叢里唧唧叫的小蟲。
提起魯常寧,紀慕云又說:“魯大人那邊,可定下日子了?”曹延軒伸個懶腰,“今日定下了,這個月的二十八日,到魯家吃個飯。你給媛姐兒好好打扮打扮,連帶這小子,穿的體面些。到時候你也看看那魯惠中?!?
紀慕云白他一眼,“到了那日,我在家里等您?!?
曹延軒才想起來,她是不跟著去的。
三人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走走停停,平日紀慕云一個人,很少出竹苑,今日曹延軒在,便一路走到府里花園。
大正月的,又是北方,花園松柏蒼翠,景色就比金陵差遠了。昱哥兒今日吃得飽,精神足,爹爹娘親又都在,一點都不困,鬧著要找“寶哥哥”。
曹延軒答應(yīng)了,牽著兒子往博哥兒的院子走,紀慕云就不方便了,又急著回房去,“爺,改日吧?”
她一個妾室,去不得公子的院子。
曹延軒哄兒子“哥哥在讀書,明日爹爹帶你去”,昱哥兒不太樂意,磨磨蹭蹭回了竹苑。
西廂房里,紀慕云哄兒子洗臉洗腳,上床講故事睡了,忙忙回了正屋,直奔臥房。曹延軒已經(jīng)打發(fā)人下去,換了細布寢衣,坐在炕邊喝茶。
她一邊卸簪環(huán),一邊細問:“邸報上可說,是什么日子動的身?”曹延軒說:“寫的是今日,我想著,未必是今日。”
紀慕云點點頭,倒了些茶在茶盅蓋里,用一根珍珠水滴簪蘸了,在桌案計算日期:“今日是正月二十,算一算,最遲去年十月,當今便找我姨丈回來了?!?
他點點頭,“你姨丈已經(jīng)在路上,估摸著,最遲月底便到甘肅。”又溫聲道:“慕云,你要知道,雖然你姨丈有能力有經(jīng)驗,今時卻不同往日,你姨丈能不能把馬市的攤子撐起來,亦或者,能做到什么地步,誰也不敢打包票?!?
言下之意,讓她做好“顧重暉事情沒辦成,再次被打回塵?!钡男睦頊蕚?。
紀慕云已經(jīng)想到了,眉宇間沒有彷徨、遲疑、畏首畏尾,神色間寫滿堅定:“開弓沒有回頭箭,姨丈性情堅毅,又是聰明人,臥薪嘗膽這些年,定會抓住這個機會,最不濟,也不會沒了下場。”
“我倒是覺得,邸報中只提我姨丈,兩位表哥之中,大表哥必定陪著姨丈回甘肅,二表哥八成回了湖南老家,去接我姨母和大表嫂。”說到這里,她眼睛彎彎地,雙手合十:“過年前去雍和宮,我還在菩薩面前朝拜,只想再見姨母一面,果然靈驗了?!?
曹延軒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哦?我記得你說,你大表哥新婚燕爾,你表嫂懷著身孕,你姨丈就獲了罪,自此你表哥表嫂天各一方,連孩子也沒見過?!?
意思是,你為什么說你大表哥不會回去,二表哥回老家?
紀慕云自有道理:“您是沒見過我兩位表哥,我大表哥是長子,自幼得我姨丈倚重,早早帶在身邊,平日和幕僚說公事、寫奏折,我大表哥也是聽著的,我二表哥就差一些。就是您說的,今時不如往日,姨丈那邊最重要的是盡快到達甘肅,先穩(wěn)住陣腳、弄清形勢,再施展拳腳,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大表哥跟著,自然比二表哥得力。”
“至于老家那邊,我姨母是明理人,大表嫂是我姨丈同僚好友的女兒,亦是經(jīng)過事的,這點事情,不會為難的?!?
曹延軒贊許地點點頭,換成他和堂兄弟們,也會這樣處理事情?!澳愎烂?,你姨母什么時候到京城?”
紀慕云已經(jīng)算過了,“我二表哥必定快馬加鞭,風餐露宿,最遲三月定到京城。我姨丈大表哥這邊顧不上我,我姨母和嫂子既從湖南趕過來,必定到京城來見我一面。七爺,想勞煩您在京里租一處宅子,不用太大,干凈就行--我姨丈今番起復,昔日好友、同年什么的必定有往來,銀錢不會缺,畢竟比不上家里方便,我姨母來了,看了也歡喜?!?
曹延軒一口答應(yīng),“明日便叫周紅坤去辦。”紀慕云雙手給他續(xù)茶,算是道謝,又歡喜起來“還得勞煩您,給金陵寄封信。我家里知道了,一定高興壞了?!?
說著,她坐不住,一手拿起燭臺,一手拉著曹延軒,穿過幾間屋子到東邊書房,鋪開紙就寫信。硯臺里沒墨,她拿起銀匙到水丞中舀水,曹延軒接過來,提起衣袖,一下下墨墨,笑道,“慌手慌腳的,你家里那邊,八成已經(jīng)知道了?!?
邸報是廣發(fā)天下的,京城到金陵六百里加急過去,比她寫信可快多了,邸報什么的,曹慎五爺都可看得到,顧重暉起復這么大的事情,族學里定然討論。
紀慕云泄了氣,把筆一放,看著磨條在硯臺方寸之地轉(zhuǎn)動,清水慢慢有了顏色,絮絮叮囑:“我爹爹知道了,定也會趕來,住客??梢允强梢裕蝗缱庖惨惶幷?,爹爹和慕嵐也在十余年沒來京城了?!?
正妻的親戚可以住到曹家客房,妾室的家眷就沒有資格了。
曹延軒嗯一聲,手上不停,看她一眼:身邊女子散了發(fā)髻,烏木般的黑發(fā)垂在肩頭,落在昏黃色的宣紙上,臉龐如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和剛才頭頭是道分析事情的冷靜、沉著大不相同。
說起來,曹延軒的妻室王麗蓉,日常熟稔的六嫂、三嫂、五嫂,亦是和曹家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卻沒有跟在顧重暉這般扶搖直上的能臣身邊,只在后宅由母親教養(yǎng)。平日執(zhí)掌家務(wù)、教養(yǎng)兒女是把好手,關(guān)鍵時刻看朝堂上面的事就不如紀慕云了。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不如早早把事情辦了,讓慕云高興些,也免得左一個“不能去寶哥兒的院子”右一個“父親不能住進府里”的麻煩。
他這么想著,便說:“既如此,我給王家寫封信,你和你姨母父親商量商量,若來得及,把我們的事情辦一辦,以后就不必麻煩了?!?
我們的事情?紀慕云心思一轉(zhuǎn),就明白過來,他說的是明媒正娶,娶她過門。
以曹家的名聲、門第、財富和教養(yǎng),無論嫡子庶子,都要娶同樣身份的大家女子。
她是板上釘釘?shù)逆?,家里只有一間小小的院子,父親在筆墨鋪子做事,比西府三位管家都大大不如,就算父親弟弟是秀才,就算有王家的同意書,曹延軒若扶正她,只會讓旁人覺得“突?!?、“門不當戶不對”,“以妾做妻、沒規(guī)沒矩”,連累曹家的名聲。
曹延軒伯父、堂兄、姐姐絕不會答應(yīng),寶哥兒珍姐兒幾個抬不起頭--光這一點,寶哥兒娶媳婦的時候,相同的條件,女方就會選擇別的人家。
所以曹延軒才打算,過個三年五載,離了京城,寶哥兒的婚事定下來,再辦她的事情,先斬后奏的娶進來,曹慷等人也沒了辦法。
如今有了姨丈,她的身份一下子成了大家閨秀,最重要的是有人脈,有娘家,有依仗,有正當壯年、朝野聞名的姨丈,有中了進士、舉人的表兄,堪和庶吉士曹延軒相提并論。
如此一來,家里誰也沒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