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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延軒一把扶住女兒,眼中發熱,埋怨的話便說不出口,“你這孩子,也不說一聲。”
幾個月沒見,他認不出女兒了:進京之時,珍姐兒懷著孕,珠圓玉潤的,帶著對新生命的憧憬,面前女子臉頰凹陷,胳膊細細,完全不像個生了孩子的母親。
不過,曹延軒只看了女兒兩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移開去:三太太懷里抱著個寶藍色襁褓。
那是個白白嫩嫩的小嬰兒,小鼻子小眼地,濕亮柔順的黑發,伸出襁褓的小手只有餃子大,令曹延軒一下子想起寶哥兒昱哥兒小的時候。
“好,好。”他紅了眼圈,張開手臂,小心翼翼地從三太太懷里把外孫接了過來,仿佛抱著世上無價的珍寶,喉嚨哽咽,什么也說不出。
回去的路上,曹延軒沒有騎馬,坐在馬車里面抱著喜哥兒,中途孩子醒了,他便交給奶娘,等孩子不哭了再接回來。珍姐兒滿肚子委屈,見他滿臉歡喜地逗著孩子,便說不出了,依偎在父親肩頭。
到了府里,三爺三太太跟著曹延吉父子去了曹慷處,曹延軒一家先回住處。
方才六太太聽說“四小姐四姑爺來了”,便吩咐人把離竹苑、梅苑不遠的蘭苑收拾出來。曹延華沒去驛站,叫人把自己的箱籠搬到新收拾出來的蘭苑,把住處留給珍姐兒:“我待不了幾日就走,省得折騰了,四丫頭離老七也近些。”
曹延軒回來一看,梅苑已經空了出來,便向姐姐道謝,把女兒女婿安置到梅苑。花錦明卻說“自己戴著孝”,不方便。
胞姐花錦香去世,花錦明要服九個月大功。
曹延軒想了想,寶哥兒昱哥兒跟著曹延華,女婿總不能住到自己院子,左右喪期只剩三個月了,期滿再搬回女兒的住處便是,笑道“還沒見過大堂兄吧?跟著大堂兄便是。”
花錦明恭聲答應。
仆婦們把珍姐兒的箱籠搬進屋子,曹延軒在人群中見到范大夫,便把孩子交給珍姐兒,把范大夫請到自己的院子喝茶。
范大夫略微瘦了一些,看得出,沒少為珍姐兒母子費心思。兩人頗為相熟,曹延軒也不轉彎,上來便問“依您看,珍姐兒身子骨可有好轉?”
范大夫便不遮掩,有些不好在信里寫的,當面說給曹延軒:當日珍姐兒難產,月份不到,骨盆未開,孩子遲遲生不出,羊水破了,流了不少血,穩婆束手無策。
“那時用了催產湯、施了針,老朽見情況不妙,只能到了內室,想著七爺的囑托,打算最不濟也要保住四小姐。可那時候四小姐精疲力盡,暈了過去,老朽,只能冒一冒險,用剪子....”范大夫壓低聲音,說了一些話,“幸好吉人天相,四小姐和小公子安然無恙。不過,七爺,依老朽看,四小姐日后,怕是,難以再生育了。”
居然有這種事!曹延軒呆坐椅中,心里亂成一團。
范大夫甚是內疚,起身作揖道:“有負七爺所托,老朽十分愧疚。”
畢竟是經過事的,曹延軒定定神,扶住范大夫,連聲道“若沒有您,珍姐兒喜哥兒還不一定怎么著呢!您是我們家的恩人,實在是,實在是無以為報。”
以前他是無官無職的舉人,如今考中庶吉士,不日便要入仕,分量大不相同。
范大夫心里是滿意的,連道“不敢,不敢”,又道“時候不早,府里怕是要給三爺、四小姐接風洗塵,七爺事忙,不必管老朽了。”
曹延軒確實脫不開身,便再次道謝,叫來周紅坤,吩咐他陪著范大夫用飯,再把范大夫安置到客房,自己回了梅苑。
短短一會兒功夫,梅苑已經換成珍姐兒在西府的布置,珍姐兒凈面梳頭,換了件月白素面錦緞小襖,靛藍色馬面裙,戴了珠釵,看著弟弟逗搖床里的喜哥兒,昱哥兒在旁邊做鬼臉,想摸喜哥兒的臉,被媛姐兒笑著拉開。
曹延軒坐到珍姐兒身邊,笑道:“可歇過來了?”珍姐兒仿佛回到成親前的日子,挽著父親胳膊嗔道“大夫說,讓我歇一年半載的都不嫌長,您可倒好,上來就替我省了一半。”
想到范大夫方才的話,曹延軒對女兒既心疼又憐惜,溫聲道:“那還到處亂跑,一點不知道保重。”
珍姐兒眼圈一紅,十分委屈地掩面抽泣“爹爹,您不知道,他們,他....”話音未落,曹延軒就拍拍她肩膀,“好了好了,什么時辰了,餓了吧?”又道“喜哥兒就別帶了,誰是服侍的?”
奶娘、媽媽、丫鬟七、八個,齊齊矮了半截。
珍姐兒不愿嚇到弟弟,更不愿在媛姐兒面前丟臉,便由著父親安排服侍的人,自顧自洗面、敷粉。
今日的曹府正院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六爺安然無恙,還帶回個三爺,曹慷心里高興,滿面紅光地坐在八仙桌正中。三爺、六爺坐在左首,曹延軒坐在右首,花錦明、漣哥兒、博哥兒齊哥兒、寶哥兒連帶三爺兩個兒子,把一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
中間隔著一張雕花屏風,女眷今日人多,也用了八仙桌,大太太婆媳、三太太、六太太、曹延華帶著三位小姐,連帶昱哥兒團團圍坐,旁邊一張四仙桌,周老太太帶著兩位姨娘和紀慕云。
四喜丸子、燒黃魚、東坡肘子、八寶肥鴨、干炸排骨、焦熘魚片、炸鵪鶉、豆腐泡塞肉、溜豆腐、面筋燒香菇、醋溜白菜、炒合菜....
席間父子團聚的父子團聚,母子相逢的母子相逢,兄弟情深,妯娌喜悅,互相敬酒、嬉笑,只有珍姐兒高興不起來:她吃不慣京城的菜肴。
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回來,也不知道從外面買些菜回來,珍姐兒吃了兩口白菜,便放了筷子。
昱哥兒見到母親,扭著身子要抱,紀慕云過來摸摸兒子的頭,媛姐兒也低聲叮囑,昱哥兒才踏實了。紀慕云回到自己的座位,側頭不知說些什么,把周老太太哄得呵呵笑。
這邊府里怎么這個樣子!珍姐兒眉頭緊皺:在東府西府,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妾室才能與主子在同個屋檐下吃一頓團圓飯。
再看紀慕云,穿了件湖綠素面對襟錦緞褙子,玉簪綠羅裙,淡淡涂了脂粉,只在墮馬髻邊戴了一朵酒盅大的碧璽珠花,把同桌兩位姨娘比下去了。
就算伯祖母去世,伯祖父沒有續弦,府里女主人的位置空了出來,就算周老太太生了三爺六爺,年紀又大了,也不能像今日這般毫無規矩啊!就算沒有外人,上面有回娘家的姑母,下面有沒嫁人的小姐,傳出去讓人笑話。
想到“沒嫁人的小姐”,珍姐兒收回目光,打量對面的庶妹:媛姐兒穿了件湖藍色素面錦緞右衽小襖,月白百褶裙,黑發梳成雙螺髻,戴了一朵鑲著珍珠的水晶流蘇釵子和珍珠耳環。
那珠釵盈盈而動,做工精致,是媛姐兒跟著父親和紀慕云去珍寶閣買的。媛姐兒一眼斷定“不是媛姐兒的家當”,要不是長輩賞的,要不是到京城買的。
見媛姐兒和琳姐兒你給我夾菜,我給你盛湯,神態十分親密,像親姐妹似的,珍姐兒心里不滿:自己是媛姐兒尚未痊愈的長姐,媛姐兒不過來服侍著,倒和別房的姐妹黏糊上了,顯然是做給自己看的。
也不知,父親給她找了人家沒有?珍姐兒想著就心煩。
男賓一席傳來哄笑,是漣哥兒酒令輸了,隨手抽了桃花簽,念到“吟一句詩,在座各位,人人陪一首。”
曹家人別的不敢說,讀書吟詩從未怕過,當下漣哥兒起首,“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博哥兒、齊哥兒、寶哥兒,轉回到花錦明,珍姐兒豎起耳朵:前面幾個小的把淺顯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和“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說了,花錦明念到“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
這首詩題目是《淮村兵后》,講的是昔日興旺歡樂的人家,遇到突如其來的兵變后,只留下殘垣枯井,一切像天邊的風,再也回不來了。
男客們體諒他的心境,一時間,誰也沒做聲,還是曹延軒把話題接了過去。珍姐兒這邊,想的卻是“丈夫不能科考,讀這么書多什么用?”
戌時散席,曹慷叮囑“有什么事,明日再說吧”,三爺六爺各自回房,曹延軒姐弟也帶著晚輩回到院子。
曹延華是個體貼人的,站在梅苑外說“四丫頭勞累一天,早些歇了”,又對昱哥兒說“明日我們叫姐姐姐夫和喜哥兒吃早飯,好不好?”
說起來,昱哥兒還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年紀小、輩分低的孩子,對喜哥兒十分喜愛,大聲答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