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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恒月念他,周譽順著她說好,二人又說了幾句,梁恒月就累了,周譽替她蓋好被子,在床邊等她睡著就起身出去。
房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陽光透進來,那一天的日光濃烈到睜不開眼睛。
周譽出去前,聽見梁恒月叫住他,他連忙回身過去聽。
“阿譽,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我什么都答應。”
周譽俯下身仔細聽,梁恒月張口思慮半日,卻沒有真正說出口。
在牧草間明艷溫柔的梁恒月,她原本可以是鎬京最亮眼的女,她在高曬的太陽下離開了周譽,她想要周譽答應她什么,周譽一直想不出來。
梁恒月故去,梁國公頹然良久,他與皇帝的矛盾也漸漸浮出水面,大周邊境又開始生亂,國公不想留在傷心地,過了喪期就啟程前往北地。
周譽隨后請旨入伍,請示時皇帝還同意,過了一日,卻以淑妃需要他陪伴為由,禁止周譽出京。
他進宮求見父皇,在兩儀殿前遇到母親和皇后,母親見了他,先是一愣,而后看了皇后一眼,上前拉住周譽。
“阿譽,母妃正尋你。”
“兒臣有事要見父皇,母親,晚膳時兒臣再來陪您。”
他欲進殿,淑妃拉住他的手卻沒有松開,她依然掛著笑,柔聲道:“你父皇正歇息,陪母親去吧。”
周譽心里很清楚,必定有人從中作梗,不讓他觸碰權勢,無論是擁護太子的臣工,還是皇后。
可惜天不遂人愿,邊境局勢比之前嚴峻,伯顏圖已經成長為雄鷹,梁國公手里人不夠,他便借此向朝中要個皇子去坐鎮前線,周琰自然是不愿意去吃沙子,于是只有周譽。
在戰場的日子朝不保夕,但沒有宮中的爾虞我詐捧高踩低,周譽過了段十分暢快的時光,他極聰慧,不過兩年就屢立戰功,他的身軀經過軍中訓練,變得挺拔強健,他以為自己可以擋在任何人身前。
北夷不敵梁國公,派來使者,在絕對的優勢下,皇帝居然同意和談退兵,那天晚上梁國公和皇帝大吵,把皇帝差點氣出好歹。
父親再次讓周譽感到失望,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開端。
梁國公認為長期不打仗,府兵制容易滋生腐敗,軍士懶散,戰力減退等問題,主張在民間募兵,讓兵民合一,但或許是那次的爭吵,戳破了皇帝的仁義臉皮,他不經過宰相的商議就否了這個提議,夜晚急召袁九釗,要尋找梁國公謀反的罪證。
皇帝的疑心像沙漠里的風暴,轉瞬間就要吞噬掉一個家族。
梁府查出兩副盔甲,私藏盔甲是即反邪,刑部動作非常快,周譽剛得知消息,梁國公就已經下獄。
他匆忙趕回宮中,求情之后發現父親并不在意梁國公是否真的有罪,他只想高舉屠刀,殺滅疑心的人。
當日周譽在兩儀殿外跪了許久,他知道梁恒月要他答應什么,聰慧的姐姐也看出皇帝和父親的不合,想讓周譽保住梁府,可她更清楚周譽的處境,她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周譽答應了,會為了她們家魚死網破,這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淑妃得知從皇后那知道了消息來勸,他只告訴母親,不能再對不起梁恒月,可周譽心底清楚,他這么做只是徒勞。
他學會騎馬射箭,排兵布陣又能怎樣?!他的權不夠!勢不夠!他成長再快,也擋不住上位者的鐵拳!
于是他不顧及自身了,他和大殿里的人理論,訴說這么多年他昏庸無知的決定,這么做的后果自然換來了最嚴苛的懲罰,氣急的皇帝當眾罰他脊杖。
疼痛先讓周譽清醒,可在挨到受不了時,他還是求饒,皇帝以為他為自己求饒,可他聽見的,是周譽依然為梁府求情。
自己的兒子是在趕著去孝順別人嗎?
他下令重打,淑妃見兒子如此受辱,跪在地上求皇帝饒恕,恍惚間周譽見母親的額頭都磕破。
皇帝甩開淑妃,掐著她的脖頸讓她看看自己不孝的好兒子!他說她和周譽一樣只知忤逆,半分不懂君父為天的道理!
母親聽著訓斥,目光從悲戚到麻木,皇帝終于停了刑,周譽看著母親的模樣,硬是撐住身體,膝行上前死死抓住她,讓她離開!他不想要皇帝的慈悲,此時此刻,他不再忍讓。
于是周譽撐著破爛不堪的身體,一直在兩儀殿跪到暈厥。
梁府逃不過抄家的命運,昨日還是權豪勢要,轉瞬間化作孤墳冤魂。
周譽拖著病體,要去收斂梁家尸骨,可淑妃毫無征兆倒下了。
接二連三的變故讓周譽無比疲憊,溫廷澤終于求到令,能只身回京,他私底下收斂了梁國公的骨灰,偷偷供奉在寶泉寺。周譽才得以喘息,陪在母親身邊,他抓著母親的手,期盼她能握住自己,再抱抱自己。
成年的皇子不能在后宮太久,除非得圣旨,周譽對此不抱希望,但他沒有被人從母親身邊趕走,周琰聽見自己母親提醒皇帝周譽該出宮時,替他求了旨意。
這大概是周譽,在一開始真的想好好扶持他的因由。
淑妃好一時壞一時,樣子和梁恒月離開時一樣。
母親也要走了嗎?
他像幼時一樣靠在淑妃身邊,輕聲喊她。
淑妃偶爾醒來,看著周譽,眼里滲出眼淚,她終于奔潰道。
“對不起阿譽…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覺得對不起…就不要再離開他……
周譽讓她別大悲大喜,淑妃搖頭哽咽道。
“我不該為了不存在的情愛…松口把你送走……對不起………他這輩子都沒有愛過我…為什么……”
她哭完,又失去精神,慢慢睡過去。
皇帝不知道是心虛,還是良心發現,終于在她彌留之際時常探望,那幾日是周譽和父親為數不多好好說話的日子,他們短暫得做著一家三口。
后來母親開始長時間睡著,或者長時間醒著,他每日都活在恐懼中,恐懼母親不知何事的離開。
她醒的時候十分呆滯,恍然若失,會叫皇帝的小名,會問周譽他今天有沒有來。
周譽會陷入一個怪圈,他內心開始怒其不爭,皇帝從愛她時就是利用她穩坐帝位,有了權利后分解了淑妃自己外公家的權勢,待老人走后,他迅速娶了自己心愛的人,扶為皇后,還放任皇后打壓她,視她為二人之間的障礙。
這樣的人為何還要在乎他?!為了他的三言兩語把自己變成這樣!
可他又想,母親被困在這個圍城里,太極宮困住了她的眼睛,讓她只能看到自己身邊的一畝三分地,讓她想不通,解不脫。
周譽又恨自己責怪母親的心。
那一天終究來了,母親喝了一碗粥,摸了摸周譽的頭發,閉上眼睛睡著,再也沒有醒來。
她走的時候,抓著皇帝送給她的定情玉佩,她暖著負心人的東西,也沒有暖阿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