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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魅,醒醒……醒醒,坐過站了。”
聽見小叔的聲音,江魅才揉著眼睛醒來——她靠在他肩頭睡著不久后,就感覺頭上一沉,江未也靠著她的頭睡著了。
小叔居然沒聽見報站聲,滴水不漏的成年人能把下車站錯過……他一定也很累了。
只過了一站,兩人沒有找回程車的站臺,默契地并肩折返,步行回家。
在結種紀,九歲的江魅和十六的江未,共度過非常貧寒的一年,擠在隔斷里,所有的錢都用來吃飯,付房租水電,才一起攢夠她上學的學費。
那些時候,外出只靠腿和二手自行車。
膠合紀的深秋已近冬天,看不見灰云后的太陽,馬路兩旁的行道樹掉光了葉子,在寒風中顫抖著干枯的枝椏,發出沙沙的呻吟。
郊區的人行道比車道更空曠,江未左手牽著江魅的右手,天地間好像只剩下這兩個生命,在鋼筋水泥筑成的荒漠里蹣跚。
江魅的手指在他掌心戳一戳,感覺小叔的手依舊很冷。
江未猶豫地開口:“我看見證物了,人不是你打的,你沒有那個力……”
感到手臂被向后扯動,他立刻轉身,看見江魅蹲在地上,仰頭望著他,眼淚大顆大顆滑下臉頰。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怎么哭了?”他心疼地把人摟起來,抱在懷里。
江魅說不清,也不能說清,斷斷續續地抽泣:“我就是……我就是覺得……有一天我會再也喝不到牛雜湯了。”
這是什么傻話?江未揉一揉她的頭發,放輕語氣:“想喝什么,我買給你就是。”
“你買來也沒用,是不一樣的!不一樣……”
姬清和就是姬清和,只有一個。
江魅的哭聲愈大,哭得自己快要背過氣去。
江未不懂她哪來的執念,只能把懷抱借給她,由著她把淚水從風衣蹭到毛衣。
“你們都要離開我!總有一天,我會失去她,失去你,失去全部……第一個,讓我理解的人類,夸我可愛的朋友,我的知味,可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江魅胡言亂語著痛吼起來。
為什么當初沒有關注那起殺人案?江魅恨自己一無所知……結種紀的姬清和,殺了多少嫖客,什么時候被逮捕,什么時候行刑?
她是作為罪犯被殺死的,還是廚師?
她是作為妓女被記住的,還是廚師?
哭到麻木,眼淚終于自行停下了,哭啞的嗓子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江未把她鋪滿淚水的臉頰按在頸側,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安撫她,嘆息似的說:“江魅,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會失去每個人。”
“為什么,為什么啊……”我為什么非要和人類一樣,非得失去。
“在那之前……好好愛過,好好記住,失去的人會永遠留在你心里,永遠陪伴你。”
心世界,可以留下愛過的人?
江未繼續說:“對朋友的愛也是愛。你終于懂得什么是愛了,終于不再孤獨……我為你高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在失去之前,記住你們的愛。”
原來是這樣。
會這么累,流這么多眼淚,是因為,我愛姬清和。
江魅胡亂擦著臉上的淚,想到了更多。
姬清和拿起廚具時,小心的動作,是愛。
金川提起家庭主婦時,嘴上說厭惡,筆下全是愛。
結種紀的戚如佐,每天擦拭遺像時,憤怒的眼底,是燒不死的愛。
接吻里有愛,但愛不是接吻。
媽媽說愛是很好的東西,可媽媽不懂愛,媽媽和鐘常升一樣,只懂崇拜和傷害……江魅的腦子痛了片刻,中斷了回憶。
愛比她想得更多,更豐富,更好。
“我明白了,謝謝你……”江魅抹干了眼淚,抬起頭來看江未近在咫尺的臉,想起他剛剛的用詞,疑惑道,“什么叫終于懂得愛呀,我一直都愛你!”
江未伸指拂開她粘在淚痕里的發絲,勉強一笑:“你只是需要我。”他的世界最不缺清醒。
小叔這句就是胡說了,江魅不愿意聽了,甩開手向前走去。她不僅愛他,還要和他做愛呢!
……
接下來的路上,兩人都不再說話,各懷各的心事。走回熟悉的家,門才關了半扇,江魅就撲抱住江未。
“我們做愛吧!我想記住你的身體。”在失去之前……
“別鬧了,你昨晚在警局沒有休息吧,去補覺好嗎?”
他兩手撫著她的肩,就把人推開了。
江魅毫不氣餒,渾身用力往前撲,撲……怎么一寸都進不了?
江未比她高一頭多,胳膊自然也比她長,伸直手臂握著她的肩,把她按在原地寸步不能動,揮手想扒拉都摸不到他的肩。
“江未,你力氣這么大?”
她不知道,很正常,因為江未的力氣一分都沒往她身上用過。
不對……用過。
被鐘常升砍死前,他就是,用這個力量,推她下床的。
有這樣的力量,卻不反抗地,被砍了一刀又一刀,是不是因為,要救她?
江魅僵在原地不動了。
“你看,你自己也累了吧,睡一會,醒來飯就好了,直接吃早午飯好嗎?”
江未說完就往次臥走去,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劇烈的頭痛,像電擊一樣在腦子里過,青筋在太陽穴上直跳。
不合眼的一整晚,他聽著守成大學那個女學生的慘叫,承受著良心的煎熬,同時還要擔心江魅的事。
藥呢……藥呢?
在抽屜里翻找時,眼前開始發黑,把藥罐一瓶瓶都抓出來,食指抵著眼鏡腿去看。
紛亂的思緒咬著腦子,耳鳴從左耳鉆向右耳。
巡視組為什么不來,怎么拿到舉報的證據,江魅牽扯進了綁架案,鐘常升砸了他的車,戚如佐能不能扳倒校長,江魅為什么……
她為什么把自己錯認成愛人,為什么有些瞬間,他竟然想將錯就錯……在警局里,如果沒有警察出聲打斷,真想天長地久地抱下去……
他有病。
骯臟的病,亂倫的病,不道德的病。
必須得吃藥了。
這是什么藥?帕……江未艱難地辨認著瓶身上的小字,帕羅西汀。
可以,就吃這個。再吃一片褪黑素,或者兩片?
他得撐住,直到守成大學變成一個理想的學校,能讓她安然無憂地畢業。
他得撐住,不能再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