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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切在得知劉秀瑛副支隊長的身份后徹底變味了。
彬彬有禮變成了一種粘稠的默不作聲, 緘默不斷發酵,開始一場眼神的凌厲之戰。
老殷沒怎么管孫家的事兒,他至始至終都獰惡地瞪著殷天, 他示威一樣地去淮陽分局呆了三個多小時, 她竟然還能如此自在。
這包廂分泌著怒火, 充斥著油煙, 四面楚歌。
王菀冬斥責孫小海, 殷田民痛罵殷天。
張乙安是一會在左側拉架, 一會在右側勸阻,像個陀螺飛舞旋轉。
罵咧咧是有層次的,一浪撲一浪。
那聲兒絕沒有海浪動聽,拉鋸一樣“吱嘎吱嘎”,最后升級成指甲撓黑板。
殷天恨不得腦袋上頂個鋁鍋來護佑自己。
她也真這么做了,她要了個果盤扣腦袋上,拼命扒飯吃菜,劉秀瑛看樂了,笑容被王菀冬迅速捕捉到,誘發了新一輪鴻運堂大戰。
王菀冬眼淚鼻涕流成一片,呈現出一種沖冠眥裂的絕望,起身就要走。
殷天終于忍無可忍,“孫小海,你媽不想讓你重蹈覆轍,是因為她自己后悔和厭棄了當初跟你爸結婚的這個決定。”
“我沒有!”
“那您攔什么?您就鐵了心認定劉隊長沒法長命百歲,鐵了心認定孫小海會面臨喪妻,會跟你一樣,歇斯底里地成一祥林嫂。”
“殷天——!”老殷雙唇打抖,摔碗指她,“你這是在玩火!頭上三尺神明,你沒了口德,第一個劈得就是你!”
殷天當沒聽見,寒峭地眼神逼著王菀冬,“那是您,您沒法活,不代表別人活不了。誰離了誰日子照樣過,地球照樣轉,感情照樣談!”
王菀冬的身子兀的歪斜,被孫小海和張乙安一把扶住,她淚漬縱橫,“我經過過什么?我經過的恰恰也是你經歷過的!你8歲那年只是情感萌了芽,尚且要掙扎到今天,我和孫耀明12年的感情,我為什么不能悲傷,我為什么不能阻礙他們。我知道我兒子,他跟孫耀明一樣傻,傻透了!重感情!你問問如果有那一天,他能接受嗎,以后有了孩子,孩子能接受嗎!”
劉秀瑛本不想開口,怕事攪事,和稀泥。
但再不開口,鴻運堂就得硝煙彈雨,遍地殘肢。
于是,包廂內重新形成了一種巧妙地構建。
劉秀瑛善辯殷田民,殷天舌|戰王菀冬。
鴻運堂的大鬧驚動了經理,他匆匆而來,看到門口耷眉喪眼的服務員,剛要訓斥就聽見屋里杯盤撞擊“叮叮咚咚”。
“菜上齊了嗎?”
服務員呈苦瓜之態,拼命點頭。
“行行行,齊了就行,碎了了碎了,碎碎平安,別提賠錢的事兒,熱情地把人麻溜送走就成。”
茶杯是孫小海扔的。
他一直是個溫厚的人,插不上嘴,內隱的情緒已經快要大廈將顛,他必須要說,一定要說。
他看著碗里一口未動的米飯,“我喜歡她,恰恰因為她跟我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我媽守著一畝三分地,這么多年,我被過度關照,過度看護,沒有自由……我害怕出門,因為意外出其不意,我走在街上怕被砸,過馬路怕被撞,去河邊怕被淹,我放棄了所有的愛好,不再想跟任何人交流,不再敢體檢。我怕受到丁點傷害,我怕查出什么身體隱患。我想啊,我如果出了意外,我媽怎么辦,我媽就完了,她就完蛋啦!她只有我啦!”
孫小海渾身顫抖,劉秀瑛就坐在他身側,幾乎能聽見他心臟兇蠻的撞擊,幾乎能撲裂肋骨。
他挺直身子,眼淚在眶中轉悠,轉向劉秀瑛,“劉隊,對不起,我不喜歡您了,我一點都不喜歡您了,耽誤您時間了,對不起。”
劉秀瑛沒抬頭,垂眼于他攥緊的雙拳。
指甲扎進掌間,指骨繃出經絡。
她一瞬間有些恍惚,有些酸楚。
“2015年,我送走了我搭檔,我倆出生入死過,都是臥底,我嫌他笨,嫌他善良,為什么會嫌,因為我喜歡他,”劉秀瑛目光炯炯地看著殷天,“喜歡他,怕他死掉,所以嫌棄,可他還是走了,所以我很清楚你母親的感受。”
殷天呆鈍了良久,緩緩看她。
“可是我們終究不能為了個死人活著!沒有人永遠活著,沒有東西永遠經久。”
孫小海壓著鼻尖的澀意,轉向王菀冬。
擠出個破碎笑容,“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會喜歡出外勤的人了。”
殷天聽不下去,屁|股一抬奪門而出。
她到收銀臺結賬,賠了幾個杯子的錢,跟經理反復道歉。
走到電梯間扶著墻深呼吸,還是憋不住那洶涌的惱怒,血壓一股股沖擊著天靈蓋,只能旋風般回到包廂。
“您能活多久,我們排除所有的非自然死亡可能,您能活多久?”她居高臨下睥睨著老殷,“我在大學被診斷出偏執的蔡格尼克記憶效應,也就是說我只要想進外勤,頭破血流我也會進,殺人放火我也要進!什么都阻攔不了我。我要么現在進,要么等您百年之后再進!您用腦子想想,等您百年之后,我已經在行政口蹉蹉跎跎呆廢了!槍打不準,腿跑不快,反應力變差!我殉職了怎么辦?算你的,算我的?我用我的年齡我的青春我的事業來為你的擔驚受怕買單,憑什么!”
“還有您王姨!”殷天似財狼,似虎豹,黑豆一樣的眼睛死盯著她,“孫小海人格里最大的弊端,就是太孝順!愚孝!”
一屋子寂寂然無息。
“聚海樓,2014年這兒還叫聚芳樓,那時候只做粵菜,現在湘菜川菜都在做。為什么,得與時俱進。您倆在2層辦得喜酒,我沒來,因為我去警隊偷桑家的照片了。”
殷天摸出錢包,攤開,那張發黃的照片透過塑料膜清晰展現,“沒有任何人有立場去阻止我站在我應該屬于的位置上,誰也不能擋我的路。”
她可算痛快了,轉身猛一拉門揚長而去。
劉秀瑛輕輕笑了,“我認輸,我喜歡胡志鑫,胡志鑫喜歡她,我好奇過她,現在一看,我也喜歡她。她應該進西城分局的,我和她要是并肩走在一線,部里得年年表彰西城,我得平步青云。殷老啊,您真是我事業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