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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轉過頭來,見是鯉伴,忙問:“哎,你來得剛好,請問你這里有沒有筆和墨?”
鯉伴點頭,說:“有,我以前上學堂的時候用過,現在應該還剩在那里。不過你要筆和墨干什么?”
師傅舉起手中的面具,說:“你看,我已經把面具做好了,也是檵木的,剛剛用布把朝內的一面打磨了一下,弄得光滑些?,F在我需要筆墨把朝外的一面勾畫一下?!?
鯉伴給他找來了塵封已久的墨塊和硯臺,又找來了狼毫已經干硬了的毛筆。
師傅手腳利索地磨好了墨。毛筆一浸入墨水中,又變軟了。
鯉伴聞到了淡淡的墨香。
墨塊和硯臺是爺爺留下來的。爸爸說,爺爺在世時天天要練字,寫了許許多多的字。過世之前,爺爺已經預感到大限將近,又將那些字墨全部燒掉了。
媽媽說,她懷上鯉伴的時候,經常做夢,夢見許許多多的字從火焰中飄了出來,那些字都是爺爺的筆跡。那些字充滿了房間,繞著她轉,轉得她暈頭轉向。等到生下鯉伴之后,她就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媽媽去了一趟縣城,找雙生婆婆解夢。
雙生婆婆說不清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因為雙生婆婆有一個半身體,有兩個腦袋,但是只有一個魂魄。從外表看,就像是做泥娃娃的工匠不小心把兩個泥娃娃粘到一起了。這兩個“泥娃娃”雖然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是說話總是反著來。哪怕是同樣的一件事情,雙生婆婆也會說成兩種樣子,但又都合理。
按照雙生婆婆自己的說法,她在轉世的時候恰好遇到雷聲大作,魂魄受了驚嚇,魂飛魄散,魂魄分離。但是她因為前世修為深厚,破碎的魂魄居然還是在娘胎里存活了下來。因此,她出生的時候魂在右邊,魄在左邊,導致她變成了這副模樣。
但是有人私底下傳言說,雙生婆婆其實不是什么魂魄分離,而是兩個人合成了一個人。她們兩人在皇城的時候,各被皮囊師偷走了半邊身體。但是偷她們的皮囊師良心尚存,不忍看她們死去,就把她們合在了一起。她們本來長得并不十分相像,但是共用身體之后,漸漸互相融合,包括相貌。
對于她們的身世到底是怎樣的,人們歷來有這兩種說法。但是對于她們解夢的能力,人們高度一致地相信。許多人做了奇怪的夢就去找雙生婆婆解。
鯉伴的媽媽做了那樣的夢之后,自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雙生婆婆。她把夢說給雙生婆婆聽,也提到那些字是孩子的爺爺生前寫的,后來燒掉了。
雙生婆婆聽了鯉伴媽媽的夢。
右邊的婆婆說:“好夢啊?!?
左邊的婆婆說:“不好?!?
右邊的婆婆說:“這個夢的意思是,孩子的爺爺生前有很多東西想要告訴孩子,所以提前寫了下來,不過不知道為什么孩子的爺爺又把那些東西燒掉了。那些字在寫的時候有很強的意念,意念來自孩子的爺爺?!?
左邊的婆婆說:“可惜啊可惜,燒掉的字雖然有意念,但是字不在紙面上,順序亂了。順序一亂,字還是那些字,但是意思不一樣了,甚至沒有意義了,誰能看懂?”
右邊的婆婆說:“孩子的爺爺在寫這些字的時候有特別強烈的渴望?!?
左邊的婆婆說:“孩子的爺爺在寫這些字的時候也特別特別地糾結?!?
右邊的婆婆說:“因為有渴望又糾結,就像有魂又有魄,有陰又有陽,那些字才有了靈魂?!?
左邊的婆婆說:“那又怎樣,就是有魂又有魄,有好又有壞,才讓人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鯉伴的媽媽問:“如果孩子懂得了那些字的意義會怎樣?”
右邊的婆婆喜笑說:“那就太好了,孩子吸收了前人的人生經驗,在以后的人生中會避免很多錯誤,少走很多彎路?!?
左邊的婆婆冷笑說:“簡直太糟糕,上一代的人總想把自己的人生經驗強加在下一代的人身上,給他戴上手枷,鎖上腳鐐。如果孩子的爺爺得逞,那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孩子就不是孩子了?鯉伴的媽媽聽不懂左邊的婆婆的意思。
左邊的婆婆頓了頓,說:“孩子就是他爺爺的轉世了?!?
鯉伴的媽媽一驚。
左邊的婆婆安慰說:“幸好不是這樣?!?
右邊的婆婆說:“這樣也許更好。”
鯉伴的媽媽從縣城回來之后,將雙生婆婆說的話轉述給鯉伴的爸爸聽。
鯉伴的爸爸不以為然,認為雙生婆婆瞎說一通。
在鯉伴胡思亂想的時候,師傅已經用毛筆將面具畫好了。因為墨水只有黑色,師傅就畫了一個戲劇臉譜。
乍一看,這臉譜跟小十二的面具有幾分相像。但其實差別挺大的,小十二的面具除了黑色和白色,還有其他顏色。
“你知道我為什么畫成這樣嗎?”師傅問鯉伴。
鯉伴搖搖頭。
師傅吹了吹木面具上還潮濕的地方,說:“因為初九的媽媽是戲子出身。在她得勢以前,戲子身份在皇城里是極其卑微的,比娼妓的地位還低,僅僅高于叫花子那么一點點。”
“為什么?”鯉伴問。
在桃源這一帶,從來沒有誰高誰低之分,哪怕是路過的乞丐,這里的人也只是出于同情而覺得乞丐可憐而已,不會覺得乞丐比自己低了一等。當然,縣城里的縣太爺要比普通人高一等,但那也是因為他身上的蟒袍、頭上的烏紗。
師傅說:“皇城等級森嚴。皇城的人認為娼妓尚且靠自己吃飯,戲子是靠別人高興時丟幾個銅板,所以跟乞丐幾乎沒有什么區別。初九得勢之后,為了提高戲子的地位,頒布了一條規定,凡是臉上繪有臉譜者,市井人不可欺辱,官府人不可盤查。于是,一時之間,皇城里的平頭百姓幾乎人人畫臉譜上街。后來畫畫洗洗非常麻煩,很多人便改為戴臉譜面具。人們見了戲子,不但不敢嗤之以鼻,反而恭敬起來?!?
鯉伴說:“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若是偷盜或者殺人的人戴了臉譜面具,而市井人不能阻擋,官府人不能追捕,那豈不是成了藏污納垢的勾當?”
師傅說:“初九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你不知道面具后面的人到底是什么人,還極可能是惡人,你就更加不敢惹他們。這才能極快地改變戲子被人看不起的地位。”
師傅一邊說著,一邊將花瓶女人給他的畫卷展開來,平攤在桌子上。
鯉伴的目光頓時被上面的女人畫像吸引過去。
那是一個極其端莊而又美麗的女人,看上去正值桃李年華。雖然說是女人,但臉上還有些稚氣,或許叫女孩更為妥帖。可是若叫女孩,那姿態和氣質又非普通女孩所有。
女人畫像旁邊有兩個字,寫的是“樹枕”,恰好應了那些貍貓官兵的稱呼。
師傅先量了畫像的頭,又量畫像的身體和四肢。他要按照比例來做傀儡。
鯉伴輕聲問:“這是她沒有困于花瓶里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