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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冬深夜,破舊的下人房里不斷傳出咳嗽聲,一聲一聲嘶喉力竭,像是要咳出了肺。而房門外有一名身著補丁舊衣的孩童守著火爐在煎藥,待藥煎好之后,孩童用那凍得通紅的小手捧著藥碗,小心翼翼地端著藥進房。
房里昏昏暗暗,有微弱燈芯燃著,細小朦朧的光照著簡陋的陳設,一張桌一張椅,燒著的爐火,再來就是前方的床榻。
床里躺著被病魔折磨的男子,看著約莫三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消瘦慘白,眼窩凹陷發青,氣息細若游絲,應是重病許久了,一直靠著湯藥來續命。
此時,孩童端了藥碗到床前,病榻里的男子卻微抬了手,才要說話,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開了口:“阿丑……來……過來……咳咳……爹有話同你說……咳咳咳……”
孩童默不作聲,放下了藥碗,抬了頭,那半邊面上赫然印著塊紫紅的胎記。碗口大小的胎記差不多將半面占盡,另一半面雖膚色正常,但那眉眼生得也是極為普通的,平常人一瞧,便覺得他生得丑。
男子枯瘦的手摸著他半面的胎記,細細摩挲,來回輕撫,干裂的嘴唇動了動,接著緩慢說道:“那年你娘生你……咳咳……人人見了這張臉都道丑陋……阿丑……阿丑……竟叫了這些年……往后若有人替你取了名……咳咳咳………”
“阿丑有名……阿丑不丑……”阿丑怯怯地出聲,稚嫩細小的嗓音有些沙啞,望著男子的雙眼聚著些水霧。
“你娘生下你就走了……咳咳……爹若隨你娘去了……留你一人……只怕人人欺你嫌你……咳咳咳……世人皆喜愛漂亮的皮相……爹只怕你……只怕你……”言此,話音就落了,男子看著阿丑,眼里涌上憂愁悲苦。
阿丑低了頭,瞧不見他的臉,雙手還捧著藥碗,苦澀的藥味彌漫在房內,藥碗在漸漸溫涼。房里雖是燒著火爐,但爐里煋火并不旺,燃得極小,讓人感覺不到一點暖和氣息,倒是濕冷襲身。
“把藥遞過來吧……咳咳……”
阿丑聽到他爹的話,把藥碗放置在一旁,上前去扶起他爹,接著回身端了藥碗站到他爹的床前,一口一口地喂他爹喝下湯藥。
“爹怕是沒幾日了,你且年幼,出了夏府只怕也難活……咳咳……明日總管來了……你簽了奴契……咳咳咳……十年……你長成了……也可出府了。”說完,他爹闔了眼,不在言語。
“爹喝了藥就會好了……”稚嫩的童聲在沉寂的房內響起,重病纏身的男子仍舊閉著眼,靜靜躺著。
阿丑的爹娘是夏府的奴仆,他娘生他時因血崩而亡,不過幾年他爹就積勞成病,半年多了,病仍不見好轉,入冬以后病更加重了,現下怕是挨不這個冬天了。他爹自知命不久矣,阿丑還年幼,不過是個五六歲的稚兒,他若一死,阿丑必會被趕出夏府,到時也是難活,不如留在夏府為奴,待他成年之后出府,也能自立了。
隔日,阿丑一早就隨著年長的奴仆去干些雜活,他年紀尚小,肩不能挑,重物不能拿,多是做些跑腿工活,也只是在后院里轉著。從前是他爹帶著他,現在他爹病了,就托了人照看他幫襯著。
到旁晚的時候,阿丑做完雜活到廚房領了吃食,才回到下人們安身的小院,同往常一樣照看他爹。
阿丑端了一碗湯到他爹的床前喂他爹吃食,而由于他爹身子太虛,喂了幾口湯水便推拒不食。
“劉嬸說這湯是藥,讓阿丑帶回來,爹喝了病就好了。”阿丑端著碗,直直地看著他爹,小臉滿是期待,無奈他爹又喝了幾口,阿丑這才放了碗。
天色愈來愈暗,房里也點起了燈,灰蒙的光像罩了一層紗,幽幽暗暗。爐火還是燃著,仍舊不旺,還是能感到濕冷。
阿丑縮了縮脖頸,幼小的身子冷顫著,見他爹正歇息,拿了藥和罐子就要到外面去煎藥。剛一打開門,刺骨的冷風灌進來,阿丑不禁往后縮了縮,拎緊了藥包,正跨出門檻,身后傳來他爹的咳嗽聲。
“咳咳咳……阿丑……”
阿丑回過身,面向他爹,背對著門的身子似乎更冰寒了,小小的嘴唇輕顫著,“阿丑給爹煎藥。”
“關了門吧……今日不煎藥了……咳咳……一會兒總管就來了……”
阿丑這會兒明白他爹的話了,關了門,放下藥和罐子,走到他爹的跟前,也不言語,就這么靜靜地守著他爹。
下人們住的小院并不嘈雜,白日人人都去做活了,自然安靜。夜里回來身子乏力,勞累不堪,也是早早就歇息了,平常的小院如同無人居住一般,靜靜幽幽。
兩個時辰后,總管就來了,阿丑不知他爹為何要他在紙上摁紅印,只曉得他是要在夏府做奴的。
阿丑摁了手印,退到他爹身前,染紅的拇指擦著衣角,卻是怎么的也擦不掉。
“此后阿丑是府里的奴……咳咳咳……他若犯了事……總管大人只管打罰……咳咳咳咳……”話還沒落,竟猛地咳嗽起來,一時間言語不能。
那總管已是不惑之年,一頭灰白的發,一身普通的衣,并不鮮亮反而還有些陳舊。
他來到阿丑面前,目光落在阿丑的面上,輕嘆著,“五官尚好,就無丑陋一說。”
阿丑微仰了頭,漆黑的眼睛亮亮的,雙唇半開,隨后又低下頭,“阿丑不丑……”
這一句說得細小,沒人聽見,只有阿丑在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