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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玥看得眉心一跳,呼吸都滯了一秒,但很快她便恢復了正常神色,恭敬行禮道:“玥兒見過母親。”
似乎是聽到了女兒的聲音,五姨娘瀕臨滅絕的意識恢復了些,蜷縮在地上的身子抖了一下,想開口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響,只聽大夫人和顏悅色道:“玥兒,快,來母親這里坐。”
那態度簡直像是見到了桑柔一般,慈愛得不得了!
桑玥應聲坐在大夫人的身側,再不看五姨娘,心中開始計量:大夫人從來不是莽撞沖動之人,父親明后兩日歸家,她懲處五姨娘,給父親一個家宅不寧的形象有什么好?往常,大夫人可最是注重這個,甭管春夏秋三季斗得多么火熱,一旦步入深冬,所有人都必須收斂!這幾乎成了定國公府多年來心照不宣的規矩。
“母親,五姨娘怎么惹您生氣了?”桑玥淺笑著問,那語氣恭敬溫婉,聽不出半分擔憂和責備,仿佛倒在地上痛不欲生的不是她的生母,而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桑玥的冷靜沉著令大夫人微微側目,從前桑玥與五姨娘走得也算近,畢竟血脈相連,可自打落水醒來后,整整月余,她再沒踏足五姨娘的院子,對此,大夫人倒是十分疑惑。疑惑歸疑惑,她還是認真回答了桑玥的問題:“說出去真是丟了定國公府的顏面,她居然在府里行竊。”
“行竊?”
“是啊,從五姨娘的房里搜出足足一百兩,我也是希望在老爺回家之前把事情查清。起初只讓五姨娘道出銀子的來歷,可她咬緊牙關不說,我才動了刑。玥兒,你不會怪我吧?”
“母親也是秉公辦理,只是為何突然去搜五姨娘的院子呢?”桑玥開始與大夫人虛與委蛇,心里卻道:她明明只讓蓮珠送去五十兩,怎生搜出了一百兩?
“這正是我為難的地方,若只是單純的行竊,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畢竟五姨娘是你的生母,老爺又偏疼你,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可偏偏府里的侍衛瞧得真切,有個男人從五姨娘的院子出來,事后還發生了打斗,雖然讓他逃了,但卻從他身上撕下一片衣角,那證據如今就在張侍衛的手中。所以,我才命人搜了五姨娘的院子,結果就發現了那來歷不明的雪花銀。”
桑玥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味難辨的暗光,道:“母親著實不必解釋得這般詳細,畢竟我不是父親。”
聽她的語氣,難道是希望將此事鬧到老爺面前去?大夫人面色暗沉了幾許:“玥兒,依我看,這件事還是盡快處理了好,別讓老爺回來看著心煩,又或是影響到了你。”
影響到她?父親對她的寵愛從來就與五姨娘沒有絲毫關系,反而是因她的緣故,五姨娘才分得幾滴玉露。桑玥挑眉一笑,緋紅的霞光自軒窗而入照在她美如璞玉的臉上,越發襯得她靈動嫵媚,眼眸晶亮:“母親的意思是要將五姨娘就地正法?”
“……”大夫人一時語塞,她確有此意,但被桑玥探究的眸光一掃,竟然生出幾分心虛。
“母親,定國公府家規森嚴,不論行竊或通奸都是不可饒恕的大罪。五姨娘親口承認了倒還好,母親按照家規處置,是仗斃還是浸豬籠,想必父親和祖母那兒也無話可說。”
大夫人心中一怔:仗斃?浸豬籠?這丫頭討論起用在五姨娘身上的刑罰時,居然面不改色,目不斜視,仿若說著青菜蘿卜般淡然得不得了!
☆、第二十章 另有隱情
桑玥并不理會大夫人眸中的詫異,也仿佛沒看見五姨娘微微顫抖的身軀,繼續道:“但,母親用了這么重的刑罰,五姨娘仍未承認,只怕其中另有隱情,若繼續嚴刑逼供,即便五姨娘招了,在旁人眼中也會是屈打成招。冤死一個姨娘沒什么,毀了母親多年公正嚴明的形象可就得不償失了。”
繞來繞去,還是要保下五姨娘,還以為她有多鐵石心腸呢?大夫人淡然一笑:“能為定國公府肅清不堪之事,我便是背個罵名又如何?”
方才是抓著偷竊之罪,這會子又咬緊通奸的罪名!她把話挑得那么明,大夫人仍執意要處死五姨娘,連半分毫無轉圜的余地都無,這倒令桑玥起疑了。她起身一福,道:“母親,那一百兩銀子是我給五姨娘送去的。”
“你哪來的那么多銀子?”大夫人驚詫了一瞬,沉聲道,“你可別因為心疼你娘就要替她頂罪!”
桑玥糾正她話里的“紕漏”,道:“母親說的哪里話?我時刻謹記您才是我娘。至于那一百兩銀子么,是慕容公子賠的,他不僅撞壞了馬車,還打傷了我的丫鬟,所以賠了些醫藥費。母親若是不信,大可差人去找慕容公子問個清楚。”慕容拓,暫時借你的惡名騙騙大夫人了。
大夫人望進桑玥清澈無瑕的眸子,沒有躲閃、沒有不安,坦蕩而堅定,不似撒謊,而她也確實沒有膽子去質問慕容拓,但她仍不能放過五姨娘!
“多少雙眼睛都看見了,那名男子絕非我編造而出!放了五姨娘,如何堵住悠悠眾口?莫不是讓人笑話我定國公府家風不正?”
桑玥并未被大夫人的威嚴所攝,嘴角依舊掛著合宜的微笑,吐出來的話卻似尖刀戳進了大夫人的心里:“就憑一片衣角不足以定五姨娘的罪。那人說不定是刺客,或是盜賊,不過是途徑五姨娘的院子而恰巧被侍衛發現。府里的女人那么多,就算是奸夫,也不見得是與五姨娘有染。母親你命人捉奸在床了么?”
“你……”大夫人的胸口一陣劇烈起伏,這丫頭,連“捉奸在床”都說得出口?她還知不知道什么叫羞恥?
大夫人后退一步,桑玥便前進一步,一眨不眨地鎖定大夫人愕然而飄忽的眸光,笑容依舊甜美,語氣依舊輕柔:“除非將那人找來當面對質,方能還原一個真相,令人信服,不然父親回來后聽到的不僅是五姨娘與人私通而被處死,更有大夫人辦事不利,甚至包庇淫賊,令其逍遙法外,繼續惑亂定國公府。”
“你……”大夫人氣急攻心,一口腥咸涌上喉頭,頭痛排山倒海而來,她重重地跌坐在了椅子上。荷香急忙拿了藥瓶過來,她一連深吸好幾口,才覺呼吸順暢了些,但頭痛卻愈加明顯。
五姨娘聽桑玥如此維護自己,不惜與大夫人唇槍舌戰,心里打翻了五味瓶,竟調出了上百種味道。她的女兒,到底與從前大不一樣了……可這種轉變,是好,還是壞?她很想開口,可嗓子火辣辣地痛,嘴唇抽動了數下,竟是一句也說不出。
桑玥注意到了五姨娘的異常,她似有苦難言,或者……根本不能言!桑玥的腦海中飛快閃過無數思緒,忽而對著五姨娘驚叫了起來:“五姨娘,你怎么了?”
她跑過去,雙指放在五姨娘的鼻尖,又呼:“天啊!沒氣了!”轉頭對著大夫人,“母親,你把五姨娘打死了!她還沒認罪,就被你打死了!”
原本這就是大夫人的計劃,可此刻被桑玥這般露骨地說出來,尤其是被那雙看似無辜、實則冷如寒刃的眸子注視著,她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她給荷香使了個眼色,荷香俯下身,用手探了探五姨娘的鼻息:“大夫人,確實沒氣了。”
“趕緊拖……抬走!”
粗使婆子依著大夫人的吩咐將五姨娘抬回了院子,蓮珠和鐘媽媽已請好大夫在房內候著。
五姨娘當然不是真的死了,那不過是桑玥急中生智之舉。好在五姨娘也不笨,荷香來查探時,她就配合著屏住了呼吸。大夫人也是一時心虛,亂了分寸,若冷靜下來把把五姨娘的脈搏,興許桑玥她們立即就穿幫了。
陳大夫先是看了五姨娘布滿血污的手,再仔細把脈,若有所思地搖頭。
“陳大夫,你看看五姨娘的喉嚨。”
桑玥話音剛落,陳大夫便拿來燭火照著,查探了五姨娘的喉嚨,道:“回二小姐的話,五姨娘被毒啞了。”見過了大宅中的各種爭斗,陳大夫的語氣并無多少驚愕,“應該是行刑前中的毒。”
五姨娘將頭偏向床的內側,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桑玥如冷月般漾著清輝的眸子忽而射出凜冽的寒光:“此毒可有解?”
陳大夫搖搖頭,嘆道:“老夫醫術淺薄,無能為力。”
陳大夫走后,鐘媽媽帶著蓮珠守在了門外。
桑玥親自喂五姨娘吃了幾口粥,壓住心底的怒火和酸楚,語重心長道:“娘,我知道你現在不能說話,我來問,你點頭或者搖頭就好。你也別擔心我會與大夫人對著干,實際上,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我。與其落個被她賣掉的下場,不如放手一搏。都說虎父無犬子,我骨子里流著的血并不比大夫人的低劣,我怎會斗不過她?”
五姨娘心底的感動涌上眼角,沖出兩行清淚,點了點頭。有那么優秀的父親,你怎么可能差?
“另外的五十兩銀子是你自己的?”
五姨娘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