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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晗就住在南封村里,從學校走過去大概幾百米的距離,高夏處理完學校的事情才往村子里去,她跟在班級群里跟家長都溝通過,約好五點家訪。
南封村依河而建,村中房屋的整體構造依舊保持著明初時期的風格,和大多數水鄉不同,它處于古運河的延伸段,因此橫穿村子的河流比其他地方更寬些。
初春的天氣,晝夜溫差大,這會兒太陽還沒落山,已顯現出一絲涼意。高夏攏了攏身上大衣,沿著河邊走了會兒,這邊房子一家挨著一家,她完全分不清程晗說的具體位置。她正打算聯系程晗家長,忽聽到前面有人在說話。
男人身量高,他側身站著,從高夏的角度看過去,稍微仰起頭才能看到他左邊面頰。落日的余暉落在男人身上,如今剛三月份,他只穿了件襯衫,袖口卷至手肘附近,露出精壯結實的胳膊。
他聲音不低,似乎在斥責著什么,高夏往前走了幾步發現男人身旁站著的是程晗。男人抬起手欲往程晗臉上招呼,高夏猛地想起數學陳老師說過的話,幾乎沒怎么多想加快腳步跑上前去。
“程晗。”她喊了聲,急忙拉著程晗往邊上躲了躲。
那邊站著的兩人有些懵。
“高老師?怎么了?”
程晗滿臉困惑地看她,男生臉頰靠耳朵的地方磨破了點皮,高夏總算意識到不大對勁,再低頭看男人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捏了張創口貼。
男人走近將創口貼給程晗貼上,開口說:“程晗你先進屋給你們老師倒杯茶。”
程晗跑進院子里。
“高老師,屋里來坐。”男人又對高夏道。
高夏剛知道自己誤會了,窘迫地看著腳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看向男人:“程晗爸爸你好,我是程晗他們的班主任高……程昭?”
程昭。
話戛然而止,女人頓時呆愣在原地。
這張臉。
相同的名字,原來真的是他。
程昭低垂著頭看她,男人蓄著一頭短發,皮膚不算白皙,削薄的嘴唇微扯出抹弧度,他靜靜站著,突然伸出右手:“高夏,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第二章 重逢
高夏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她看著眼前這人,兩手虛虛觸碰又很快分開,男人手掌到處都是厚厚的老繭和皸裂。
她張張口半天沒能再擠出句話,最后只能勉強笑了下。算起來,面前這人該有九年沒見過,他比自己印象中成熟許多,原來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如今棱角愈發分明,嗓音低沉得只讓人覺得陌生。
“原來程晗就是那個孩子。”高夏總算反應過來,“他都已經長這么大。”
程昭,程晗,這名字一看就是親兄弟,虧她自己還是語文老師,高夏眨眨眼,暗嘆口氣,跟著程昭進去屋里。
這房子原是一戶徐姓村民的,修復工作基本已經完成,程昭付過租金住在這里。院子里擺著幾根未處理過的木頭和涂上清漆的木雕。程晗倒了兩杯茶水過來,看高夏和程昭坐在那兒,剛想說兩句,卻讓程昭打發出去。
高夏腦子這會極亂,剛踏入屋子時,覺得自己半分鐘都坐不下去,她低頭看了眼桌子上的《營造法式》和《古建筑木工》,好容易從紛亂的思緒中剝離出來,想起今天來的目的。
坐在她對面的程昭顯然比她自在許多,他看著高夏帶來的試卷翻看幾眼笑道:“高老師,我這也沒上幾天學,能教他的有限,程晗這小子在你班上,要是不聽話你隨便揍,我作為家長一定配合。”
高夏安靜聽他說完,她神情復雜看了眼男人,她跟程昭同歲,從幼兒園到初中都在一起,那時候誰不知道程昭學習好,對他們來說,程昭完全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可就是這樣的程昭,高中沒上完就輟學。
此刻坐在高夏面前這人,言詞輕飄、浮躁,除了這張臉,幾乎瞧不出多少舊時的影子,在她記憶中的男生寡言少語,穩重得令人心安。她沉默了瞬才不疾不徐道:“無論學校還是家庭教育,任何形式的體罰都是不贊成的,在程晗這個年齡段,還是要多引導。”
“那是,那是,還是你說得對。”
高夏坐了會兒起身跟程昭告辭,程晗從院子里跑過來,高夏拍了拍他的肩:“程晗很聰明,也很樂于助人,昨天趙梓琪還在日記里寫你把橡皮借給她。”
“就是看趙梓琪到處在找,我就把我的給她,這沒有什么。”程晗不好意思地揉了下發,孩子不會掩藏情緒,咧嘴看向高夏,喜悅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高老師,我送你。”
高夏人已走到巷子里,程昭追了上來。
“不用,謝謝你,學校離得不遠。”高夏笑著婉拒,“你回去吧,程晗一個人在家里呢。”
程昭便沒有堅持。
她踩著青石板路,忽又轉過身,見男人仍站在原地,她斟酌片刻,輕聲喊出了聲:“程昭。”
“嗯?”男人眸光掩在漸黯淡下去的天色中,看不太分明。
“你……這些年怎么樣?”
“挺好的,你呢?”
“我也好。”高夏笑笑,沒等男人再說什么,扭過身走了。
程昭沒回家,手扶著石制欄桿站在河邊,默默低垂著頭良久。周圍太過安靜,兩岸民居倒映在河面上,漆黑一團,他偏頭看去,女人身影早消失在巷口。
水面忽泛起波瀾,對岸出來洗菜的阿姨看到程昭,操著當地方言笑著跟他打招呼:“程工,吃飯了沒啊,上次你給我做的那兩個小板凳,好使著呢。”
他看著河水失神,對方連喊了兩聲才反應過來:“ 還沒,你用著合適就行,我也沒怎么費事。”
“你看你,就是人好,我這艾草洗了準備蒸青團子的,明兒弄好了我給你們送點去啊,小晗人呢,放學了嗎?”
“在家里寫作業。”
程昭手無意識蹭著石頭欄桿上的雕花,這塊地方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被人摸出包漿,光滑潤澤,指腹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心平氣和了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