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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蘭妡撫摸了一下她的額頂:“明玉乖,母妃這就讓小廚房開伙。”一面笑吟吟地看著蕭姌,“公主也留下用飯吧。”
蕭姌心神不定地答應下來,她察覺出厲蘭妡有意避免與她談論這個話題,心中微感失望,卻還是不甘放棄,反正日子還長,她等得起。
去廚下發號施令時,蘭嫵趁便道:“和嘉公主拜高踩低,見風使舵,娘娘您何必敷衍她?”
“她終究是公主,又得太后喜歡,撕破臉又有什么好處?”厲蘭妡用衣袖堵住口鼻,將嗆人的油煙擋在外邊,“好在這一回是她理虧在先,咱們不必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她反而得順著咱們?!?
行宮里果然比外邊涼快好些,人也比在宮中精神了。甄玉瑾命人捉了許多螢火蟲,裝在透明燈罩里,仿囊螢映雪的故事,只差一個相伴挑燈夜讀的人;她甚至帶了竹簡去湖邊坐著,散著頭發,任憑滿頭青絲流瀉,就著月華與流螢看上頭密密麻麻的細字,那場景的確非常動人,可惜她把眼睛熬壞了也沒等到蕭越,等來的只有一群饑餓的蚊蟲,發蠻似的要吸她的血——這里可沒種香茅草。
賈柔鸞卻比她沉穩許多,仍舊一心一意地服侍太后——蕭越要是有孝心,兩人自然能碰面。偏偏蕭越如今十分不孝,看太后的時間也大打折扣,害得賈柔鸞只好一日復一日地守在那里,行守株待兔之事。
其他妃嬪也莫不如此,雖在行宮之中,依舊出盡百寶,互相攀比,爭奇斗艷。其中以江澄心的法子最為詭異,她專在房里供了一塊太皇太后的牌位,每餐供奉,傍晚時分便帶了靈牌在園中閑逛,說是讓太皇太后出來散散心。假使她的目的是為了遇見蕭越的話,厲蘭妡覺得,如若她是蕭越,這法子非但不能吸引到她,她反而會離這個神婆遠遠的,越遠越好,免得沾染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數日之后,肅親王蕭池果然也來行宮玩耍了,還帶了他那位異母弟弟睿王蕭恕——外男雖然不宜留宿,白天有他們陪伴蕭越也好。
行宮北邊一帶是獵苑,蕭越和兩個弟弟商量好去那處行獵。眾妃嬪都興奮地在圍欄外觀看,準備一睹皇上和各位王爺射獵的英姿。出乎意料地是,這一回卻是甄玉瑾主動要求參加賽事。
蕭越古怪地瞅了她一眼,“你真的不怕?”
甄玉瑾自信地一甩頭發——她沒有梳髻,青絲簡單扎起,這一甩異常輕捷爽利。她雙目灼灼地望著馬上的蕭越:“怎么,陛下害怕輸給臣妾么?”
蕭池默不作聲地看著她,蕭恕年少英武,卻興奮地叫起來:“皇兄,貴妃嫂嫂這般有魄力,您不會真輸給她罷?”
蕭越一甩馬鞭,拍馬向前而去。
這意思便是默許,兩位王爺都跟上去,而甄玉瑾也早換了一身簡便騎裝,縱身躍上馬背——她換衣服的動作那么快,令在場的女人都甘拜下風,肅然起敬。
眾人細細瞧去,只見甄玉瑾騎術精湛程度比起前面幾位還有所不如,但已算得有模有樣,而且她本就生得極美,又毫不怯場,馬上遙遙看來,風姿更覺動人。
厲蘭妡也覺得納悶,早兩年去圍場的時候,甄玉瑾的膽子可小得很,連靠近那里的馬匹都不敢,馬兒噴一個鼻息都能將她嚇得倒退兩步。與那時比起來,她的進步不可謂不巨大。
聶倩柔在她耳畔輕輕道:“你出宮的那些日子,甄貴妃曾歸寧過幾次,回來也有人見到她悄悄在御苑練習?!?
原來如此,甄玉瑾大約趁歸寧之時跟她那位漠北嫂嫂學了幾招幾式,也不知夠不夠用。厲蘭妡暗暗替她發愁。
賈柔鸞沒有上場的機會,索性做一個指點江山的旁觀者。只見她悠閑笑道:“看到此情此景,倒叫本宮憶起當初去往圍場的時候,數傅妃妹妹的弓馬最為嫻熟,偏偏傅妹妹總是韜光養晦,不肯出頭。”
傅書瑤淡然一笑,“嬪妾一向體弱,縱有些微末技藝也難施展,況且也只仗著從小打下的根底,不比厲妹妹,雖根基淺薄,卻進展神速,可見天賦過人?!?
厲蘭妡笑道:“再天賦過人也架不住生性疏懶,看來我注定難有所成了。何況如今我有著身孕,這些事上更要小心,挨都挨不得,只能遠遠避開。說起來,當初霍婕妤的騎術與我差不了什么,半斤八兩而已,若我能擔得起贊譽,霍婕妤更得夸一夸了?!?
賈柔鸞皺起眉頭,“好端端的,提那個罪人干什么,還是好好看行獵吧?!?
眾人于是安靜下來,卻不知從哪里冒出一個聲音,“說來當初漠北之行嬪妾雖未去過,卻聽得白婕妤去了,白婕妤殞命之夜適逢厲昭儀診出有孕,這還是未生下來的時候,一生下來,又是大旱,又是太后的災殃,不知道這回會不會有個什么?!?
說這話的是韋令婉,她不出聲,眾人幾乎都忘了人堆里還混著一個她;她一說話,人人都覺得滿心滿肺的不舒服,仿佛嗓子眼里塞了一大團豬毛,她的聲音也格外難聽,像指甲劃過玻璃的刮雜聲,尖銳得令人肌膚上生出雞栗。
韋令婉本來有一把好嗓子,失寵后酗酒,把什么都作弄壞了。
厲蘭妡淡淡道:“白婕妤命喪,韋更衣莫非不知道因為什么?若這也能算到慎兒頭上,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韋更衣若一定這么想,不妨自己試一試,若你的死也能跟本宮肚里的孩兒扯上關系,那本宮才能真正相信?!?
“你……”韋令婉被多年的積怨驅使著,立時便要出言頂撞。
賈柔鸞垂下眼睫,微微掃她一眼,“韋更衣好容易才來到行宮,別逼著人將你送回去,宮里的暑氣可不好受,還是你一定想和霍婕妤作伴去?”
韋令婉一凜,忙端著了臉色,“嬪妾不敢。”
厲蘭妡在一旁看戲,慶幸韋令婉的智商未有明顯提升。太后都因顧惜這一胎,暫且舍棄不祥之說,即便往后再要借題發揮,現在也還不是時候,這個韋令婉偏偏自作聰明,難怪賈柔鸞討厭,嫌她妨害大計。
眾人再不說這些閑話,聚精會神地觀看馬上的三男一女。眾人的騎術各有千秋,蕭越勝在穩妥,馬蹄踏著有節奏的步點,仿佛每一個動作都是設計好的,按部就班,他每轉一次身,眾人就喝一次彩——不止因為他騎術精湛,還因為他是皇帝。
厲蘭妡喝彩的聲音比誰都高亢響亮,因為她是兩個人在喊——不,也許是三個人。
蕭恕的少年英武同樣令人贊嘆,他那英氣勃勃的姿態沒有吸引到她們這些已為人婦的阿姨,卻吸引到了無數懷春少女,譬如蘭嫵。厲蘭妡偷眼看去,見她圓圓的臉頰上又泛起桃紅的光暈,她就差直接對蕭恕說“我愛你”了。當然她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唯獨蕭池的姿勢最令人發笑,他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在馬上東倒西歪,偏偏每一下都能碰巧避開障礙,馬匹的行進照舊暢通無阻——這樣的次數多了,眾人都疑心他是不是故意炫技,再不然就是真的喝醉了,在夢里還保持著穩定的發揮。
甄玉瑾也不輸人,技巧的不足通過容貌和風度得到填補,晶瑩的汗珠灑滿白皙的臉頰,中央還透著紅暈,她看上去像一個白里透紅的水晶富士蘋果,讓人非常想咬上一口。厲蘭妡注意到連那些小太監的眼珠子都看呆了,可見甄玉瑾魅力之大——也可能是他們塵根未斷。
獸苑里放出的獵物除了尋常的豬鹿狍獐外,還有不少珍禽異獸,厲蘭妡看著大為痛惜——這些放在現代可都是保護動物。
那一陣吼聲響起時,眾人眼里俱是錯愕。不知從哪里跑出一只粗壯的黑熊,驚得獸苑里的野物紛紛四散,那龐然大物余勢未歇,徑直向馬上諸人撲來——這些奇妙的組合體在它看來可能是一種稀奇的生物。
甄玉瑾距離蕭越最近,在危險出現的一剎,她下意識地想用身軀護住蕭越,然而她沒有成功——蕭池縱馬飛身過來,用伸出的手臂硬生生承受住這一擊。
厲蘭妡忽然覺得身邊人在戰栗,這種戰栗從相接的衣袖一直延伸到她身上來,她不禁側過臉,就看到賈柔鸞死死地咬著唇,蒼白的眼中幾乎能冒出火星。
她從未見過賈柔鸞如此失態,此女的眼中充斥著強烈而難以言說的感情。
厲蘭妡很確定這種感情叫做妒恨。
☆、第65章
眾人紛紛著了忙,許多侍從立刻迎上來,合伙將蕭池從馬背上抬下。蕭池的半邊胳臂已血肉模糊,光看著就覺痛得厲害,他卻緊閉著嘴一聲不響,只攢眉忍受。
那肇事的黑熊已被蕭恕一箭射死,甄玉瑾一疊聲喚著請太醫,卻不看蕭池一眼,仿佛自己純屬公事公辦,而未摻雜半點私心。
須臾,連太后也趕了來,妝容精致的面上既驚且怒,“這是怎么回事,池兒怎么會傷著?”
總管李忠簡要地將整件事匯報了一遍,太后扶著蕭池另一只肩膀,留神不碰到傷處,眼里的心疼幾乎漫成汪洋,“池兒,你痛不痛?太醫馬上就來了,你暫且忍著點?!?
蕭池睜著眼,努力開口:“母后放心,兒臣無事。”
兒子越懂事,做母親的越難過。她猛地一轉頭,發上的簪珥叮當作響,“那只畜生呢?”
李忠忙道:“睿王神勇,已將其射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