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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身后傳來一聲重咳,曹叔拿著竹編的漏勺,板著一張醬紫色的臉不悅道,“‘治大國若烹小鮮’,膳房可不是用來打情罵俏的地方。”
賀蘭慎的面色不變,耳尖卻倏地一下紅了。
裴敏以肩頂了頂他,玩笑道:“別理曹叔,他獨居一生,將所有精力都貢獻在了鉆研庖廚上,就是見不得小年輕恩恩愛愛。”
賀蘭慎堅持道:“晚膳很快就好,這里煙霧熏燎,快去廳中歇著。”
裴敏包餛飩的手藝著實糟糕,再任由她包下去,約莫大家今晚只能吃爛面皮泡肉餡湯了。
裴敏只好意猶未盡地放下手中那只癟塌塌的餛飩,走到灶火旁的胡床上坐下,撐著下巴道:“我就在這兒等你,定要吃到你煮好的第一碗餛飩才行。”
賀蘭慎沒回答,嘴角翹起的淡淡弧度卻出賣了他此時的愉悅滿足。
第一碗熱騰騰的羊肉餛飩果然是屬于裴敏的,佐以‘金銀夾花’的蟹粉卷,連湯帶肉,鮮美到能將舌頭吞下。
一碗尚不能滿足,她欲再吃,賀蘭慎卻是不肯了,解下腰間的靛藍襜布道:“勿要貪食,留著肚子慢慢吃。”
晚宴上沒有波斯琴聲和回紇手鼓的熱鬧,頗有些不習慣。國喪期間大家也不能盡情飲酒作樂,只規規矩矩吃了頓飯,又天南地北話了些許家常,這才陸陸續續散去。
戌正,碎雪如沙,打在檐上和枯枝間,發出窸窣的聲響。
裴敏酒足飯飽,回過神來時發現賀蘭慎已不在廳中,便抓起狐貍毛的披風往身上一裹,出門去尋他。
賀蘭慎并未走遠,站在回廊的燈火下仰望飄零的碎雪,身姿清俊挺拔,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去屋里待著?”裴敏問。
賀蘭慎的聲音有些清冽低沉,像是那壇清幽的玉露春,說道:“出來醒酒。”
“站會兒就回去,別凍著了。”雖然賀蘭慎的身子一向強健,連風寒感冒都不曾有,裴敏依舊有些擔心。她揉了揉被風吹紅的鼻子,挨過來熱忱道,“你瞧這天色很晚了,坊間宵禁,看在你為我洗手作羹湯的份上,誠邀少將軍今夜留宿寒舍,如何?”
賀蘭慎已然習慣了她的口無遮攔和善意調戲,聞聲嘴角蕩開一抹淡笑,垂眸望著她明亮的眼眸,聞聲道:“敏兒忘了么?今夜上元節,城中并不宵禁。”
裴敏‘啊’了聲,反應過來道:“呀,我竟忘了!那,你今夜是要趕回去么?”
賀蘭慎沒說話,眼中的深沉眷戀只增不減。
裴敏看懂了他的意思,指著廊下細鹽似的碎雪道:“下著雪呢,出門多有不便,不若留下將就一晚,天亮前再悄悄離開。無人看見,則不算失儀。”
何況兩人也不是第一次同枕共席了,還在乎多一次少一次么。
明知若被外人知曉他夜宿凈蓮司,乃是革職彈劾的大罪,賀蘭慎依舊抵不住她不經意間流露的繾綣溫情,頷首道:“好。”
裴敏于是笑得更明朗了,彎著眼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常常想,若是你我能順遂成親便好了。到那時你光明正大地留宿在我這,名正言順,再也不用顧忌什么黨派什么朝局。”
指尖一暖,賀蘭慎握住了她。
“敏兒,我有樣東西要給你。”賀蘭慎低聲說。
他這般肅然,裴敏倒是一愣,順著話茬道:“什么東西?”
賀蘭慎從懷中摸出一兩金子,雙手捧著,規規矩矩遞到裴敏面前。
裴敏被他這行徑弄糊涂了,良久回過神來,捻著那兩金子噗嗤一笑,“一兩金子?除夕夜早就過了,現在給壓祟錢未免太晚了些,賀蘭真心。”
“是聘禮。”賀蘭慎淡然道,眼中蘊著淺淺的笑意。
“什么?”裴敏掂量著金子,“聘禮?就這?”
“永淳元年,一月十六,先帝賜我百金,你要走了九十九兩。”賀蘭慎將往事娓娓道來,低聲道,“那時你說,留一兩金給將來的賀蘭夫人做聘禮。”
裴敏怔愣,又見賀蘭慎指了指她手中的一兩金,“聘禮,在這。”
裴敏大窘,又好氣又好笑,未料當初挖的一個大坑,到頭來卻坑了自己。
“好啊你個小和尚,竟也學壞了,會捉弄人了!”這份‘聘禮’裴敏定是不依,抹了把笑出的眼淚,將金子往懷中一揣,拉住賀蘭慎的手就往寢舍走,一邊走一邊憊賴道,“來來來,去阿姐房中好生算算賬!讓阿姐好生教教你‘聘禮’是怎么給的!”
賀蘭慎任由她牽著自己闊步行走,伴著輕風碎雪,踩著一地暖光,朝炭火馨香的暖房而去。房門一旦閉緊,炙熱的吻便將彼此吞噬,這一次沒有欲-念,有的只是溫柔的憐惜與款款深情。
冬日的夜,還很漫長。
回長安的時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個月只是眨眼一瞬。
三月初,桃枝初含蓓蕾,裴敏邀請賀蘭慎去吃會炊樓的春餅,猶疑許久,還是問出了那個兩人都刻意規避的問題。
“你何時啟程去邊塞?”
賀蘭慎正給她沏茶,聞言茶水間斷了須臾,復又淅瀝淌入盞中。擱下茶壺,他道:“三月十四,待上表請示天子、天后,即可啟程。”
裴敏‘唔’了聲,手指叩著案幾,許久遞給他一個春餅:“嘗嘗看,下次再吃就得等來年了。”
賀蘭慎默然接過,餅是香的,卻嘗不出多少味道。
臨行前兩日,賀蘭慎將在邊關搜羅到的關于長安通敵叛臣的線索秘密交給了裴敏。
兩人的相處依舊平淡自然,仿佛誰也沒有將離別放在心上,但事實上心中多少無法言說的苦澀,只有他們自己才知曉。
裴敏與賀蘭慎做好了再次分離的準備,誰知三月十三臨行前一夜,一場驚雷春雨席卷長安,朱雀深夜敲響裴敏的房門,帶來一個驚心動魄的消息:
廢為庶人的前太子李賢,被逼自盡于巴州。
逼死他的人,是他母親派去監視的另一酷吏。
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李賢的猝然死去無疑是點燃火-藥的最后一根引子,次日天亮,宮中已是驚濤駭浪翻卷而起。霎時間,諸臣的憤怒悲戚,新君的憂懼惶恐,天后的冷血威嚴,全如陰翳般低低壓在頭頂,殿外金甲衛士時刻準備著的森森寒刀,將朝堂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水深火熱之中。
突逢異變,恍若驚弓之鳥的新君極力挽留,將賀蘭慎北上的時辰一推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