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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表露絲毫情緒,只冷嗤一聲道:“照你的話說,敏兒壓下廢太子那邊的動作,以此為誘餌與七子顯兒結盟?若真如此,我的心腹與我的孩兒合起伙來騙我,未免太令人寒心?!?
說到此,她掃視一眼匍匐在地的來俊臣,稍稍直身道:“來俊臣?!?
“臣在!”
“此事暫且不必驚動陛下,就交予你與穆女史去暗查清楚。若裴敏的確與東宮勾結、以侍二主,從今往后,你就是凈蓮司的新司使!可若是你為一己私利搬弄口舌,愚弄于我……”
武后的語氣微妙一頓,拖長語調說:“你想清楚會有什么后果。”
聽到自己有機會取代裴敏的位置接手凈蓮司,來俊臣瞇起眼睛,緩緩道:“臣,謹遵天后懿旨?!?
十月底,天氣急轉而下,長安像是一夜之間被冰霜封住,冷得叫人打顫。
裴敏早已裹了厚重的狐裘,臉色越發瑩白如冷玉,沒有一絲血色。此時她懶洋洋躺在搖椅中,從狐裘中伸出一手讓師忘情切脈,神情倦怠,比往年冬天更沒有活力。
師忘情望著她腕子上突兀的傷痕,心中的怒火降了大半,從藥瓶中倒了兩粒褐色的藥丸塞入裴敏嘴中,沒好氣道:“給你的藥又忘了吃?你這身子需長期將養,如此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幾時能好?”
裴敏將那苦澀的藥丸嚼碎了咽下,若是平時早就苦得吐舌頭瞪眼了,此時卻像是沒了感覺似的味同嚼蠟,懨懨嘆道:“若是小和尚在身邊就好了,他的身子那么暖,冬天抱著一定很舒服?!?
“你還說呢!若非你擺弄心計趕走他,又怎會落到今日這般孤苦伶仃的境地?他一走,連個提醒你吃藥的人都沒了,這會子就后悔去罷!”師忘情收拾藥箱,朝遠處路過的靳余招招手道,“小魚兒,以后由你監管裴敏吃藥,知道沒?”
靳余不似賀蘭慎天資聰慧,師忘情講了好幾次各類湯藥、藥丸的劑量及服藥時辰,靳余這才勉強聽明白,連連點頭道:“師掌事請放心,我記住了!”
話雖如此,但師忘情一走,靳余便面對著滿藥匣的瓶瓶罐罐陷入了沉思。
咦,方才師掌事說先吃哪個瓶子的藥丸再吃哪個瓶子的藥粉來著?紅色的是飯前吃還是飯后吃,一次吃幾丸?
“這傻孩子……”裴敏裹著狐裘嘆了聲“還是小和尚好啊”,而后起身朝書房行去。
馬上便是賀蘭慎及冠生辰了,裴敏想書信一封送去朔州邊防,提筆半晌寫了些瑣事,無非是年底俸祿漲了二錢一月、天氣冷了要注意穿衣之類,信后還附送她張牙舞爪的丹青畫作一幅,畫的是從避火圖中描下來的‘小和尚春夢圖’,頗有些調侃的意味。
畫完,裴敏搓了搓發冷的指尖,將信箋和畫作小心折好密封,這才推門喚道:“朱雀!”
朱雀應聲而來,躬身道:“裴司使有何吩咐?”
“將這個送去朔州賀蘭慎處?!迸崦魧⑿沤唤o朱雀,呼出一口白氣,繼而問道,“對了,初六與那人的會見,你可都安排好了?”
朱雀道:“初六酉時東宮興安門宮道旁,已按照裴司使的吩咐謁見了那位大人,定會準時赴約?!?
裴敏不疑有他,嘴角揚起莫測的笑意:“這就好?!?
十一月初六,長安大雪。
今日是賀蘭慎的生辰,遠在塞北的小和尚終于成年了,不知塞北是否也是大雪紛飛、風如刀割,亦不知他的頭發是否長到可以束冠的長度了呢?
卷簾外飛雪迷蒙,室內暖香無比。裴敏站在一人高的銅鏡前,一點點將翻領胡服穿戴齊整,束好蹀躞帶,抬眸看了眼鏡中張揚恣睢的臉龐,這才冷淡一笑,推門走向鵝毛飄飛的大雪中。
酉時日暮,光宅坊旁的夾道空蕩,滿世界刺目的白,只隱隱瞧見厚雪中幾點青色屋檐的痕跡。
裴敏在鳳凰門下了車,沒有舉傘,就這樣頂著一頭風雪獨自朝夾道盡頭的興安門行去。
門下,一襲圓領朱袍的年輕男子執著繪有寒梅的紙傘挺身而立,渾然貴氣仿若一幅雋永的畫卷。
聽到身后踏雪的腳步聲窸窣靠近,男子察覺,緩緩轉過身來,喚道:“好久不見,裴司使。”
與此同時,埋伏在光宅坊樓閣之上的來俊臣笑得冷冽,朝一旁的女官道:“穆女史,你都瞧見了?裴司使侍奉二主、背叛天后,若不趁機拿下伏法,更待何時?”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不會分別太久噠,很快就能見到小和尚長頭發的樣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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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雪是最好的掩飾, 興安門旁空蕩的夾道上, 撐著傘的朱袍男子與裴敏相對而立,不知在密談些什么。
‘凈蓮司司使’之位唾手可及,來俊臣如鷹隼般俯瞰雪中佇立的兩人,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裴敏密謀敗露、驚慌失措的樣子了。
穆女史面容冷肅,揚手示意身后侍衛道:“既如此,便請來大人率侍衛將裴司使拿下問罪, 至于太子殿下, 勿要傷他分毫。”
來俊臣雖急于打敗裴敏取而代之, 但也不想做出頭鳥傷了太子顏面,心思一轉, 推辭道:“這……怕是不妥。小人人微言輕, 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放肆?”
“你倒是會做人。”穆女史乜視他一眼, 負手道,“此事由你告密,必定由你求證。何況此番是為裴司使叛主一事前來,太子殿下是聰明人,斷不會因為一個裴敏而為難你?!?
見來俊臣不語,穆女史催促道:“我是不會替你出這個頭的, 若再不動手,她可就要跑了?!?
來俊臣權衡片刻,終是抵擋不住唾手可得的權勢誘惑,握緊手中的劍道:“如此,小人便斗膽前去拿下叛臣裴敏, 以正天后威名!還請穆女史率人截住鳳凰門,以免叛臣逃脫!”
說罷,來俊臣一揚披風,率著武后派來的侍衛十人朝興安門下大步走去。
留守的另幾名侍衛向前,低聲詢問道:“穆女史,我們可要依言埋伏于鳳凰門下?”
穆女史不為所動,皺眉望著遠處裴敏的背影,緩聲道:“不急,看看再說?!?
興安門下,宮墻積雪,裴敏背映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夾道,帽檐及肩上落了一層碎白,鼻尖凍得微紅,笑道:“有勞你跑一趟?!?
面前男子一襲朱紅常服,握著傘柄的手指節分明。聞言,低垂的傘檐輕輕抬起,露出一張冷峻熟悉的臉來,問道:“裴司使在密信中所言,是真的?”
裴敏張了張嘴,正欲回答,卻忽聞身后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匆忙回首一看,只見來俊臣率著宮中親衛大步趕來,拔劍喝道:“來人,將凈蓮司叛臣裴敏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