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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慎瞇了瞇眼,寫滿了懷疑之色。
裴敏被他看得老臉一紅,加之只穿了單薄的里衣,被風吹得涼颼颼的,只好說了實話:“二十又一”,滿意了么?趕緊走趕緊走,風怪冷的。”
賀蘭慎沒有動,只自顧自點頭,莫名來了句:“我并未比你小多少。”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令裴敏胸中一震,仿佛被一棒擊中心坎。
未等她反應過來,賀蘭慎卻是輕輕向前一步,伸手將她僵直的身軀攬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是個十分親昵的姿勢。
他的懷抱暖而有力,足以驅散夜風的狂躁與寒冷。
裴敏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睜眼望著頭頂搖搖晃晃的一盞殘燈,手臂好幾次抬起,復又放下,張了張嘴道:“賀蘭慎,你怎么了?”
夜色濃濃,風雨將至。
賀蘭慎閉目,腕上的佛珠抵在她腰上,聲音低低在耳畔響起,復雜且決然,說:“裴司使,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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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庭中樹影婆娑, 驟雨前的疾風狂躁陰涼, 裴敏的心卻止不住發燙。
茫茫人世,風雨泥濘,她皆是自己獨自蹣跚走來,從未想過倚靠在另一個懷抱中竟是如此溫暖,溫暖到她一時恍神,舍不得推開。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妙曼高挑的, 然而賀蘭慎卻能輕而易舉將她圈在懷中。她不得不仰首, 才能勉強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 好半晌才回神,啞聲失笑道:“傻子, 你能有什么罪?”
有罪的是她, 過往狼狽的也是她。
賀蘭慎, 是這世上最干凈的少年。
賀蘭慎摟著她的腰很緊,裴敏還得提防著手中的匕首不要傷到他,想把他推開都不成,只好嘆道:“粘人精,先放開我,我快不能呼吸啦。”
賀蘭慎的呼吸微燙, 聞言稍稍松開了臂膀,垂眸望著她說:“十一月,我便到及冠之齡了。”
男子二十及冠而婚,裴敏聞之心酸好笑,只好點頭附和道:“嗯, 小和尚長大了呢。”
“不要再這樣稱呼我。”賀蘭慎皺眉,幾乎立即道,“我破了戒,亂了心,早就不配是出家人。”
這樣低沉落寞的嗓音,在冷風中顯得格外令人心疼。裴敏無法對他此刻的脆弱與掙扎視而不見,只得騰出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背,說:“你這人就愛想太多,圣人云‘食色性也’,小和尚也是人,動心乃人之本能,何來‘有罪’一說?回去睡罷,聽話。”
賀蘭慎搖了搖頭:“睡不著。”
“要下雨啦,難不成你要在這兒站一晚上?我是沒意見,可你這副尊容絕不能讓下屬們看見,否則以后誰還會怕你服你?”裴敏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夜空,無奈嘆到道,“別傻站著了,來我房中避避風醒醒酒罷。”
賀蘭慎還是搖頭:“不妥。”
“有何不妥?”
“女子閨房,不可擅入。”
裴敏心想,你方才借著酒勁抱我的時候怎么不說‘不妥’了呢?她嗤地一笑,說:“多虧你提醒,讓我想起自己還是個女人……那你等等,我送你回房。”
說罷,裴敏轉身回房,將手中的匕首擱在案幾上,抓起外袍套上,懶得束發,就這樣披著一頭烏黑的長發,手提燈盞朝賀蘭慎道:“走罷。”
賀蘭慎的宅邸在永樂里,平日并不住在司中,偶爾處理公文太晚,過了宵禁的時辰不能通行,就會在忠義堂側殿的書房小榻上歇息。
裴敏提著燈盞,三尺暖光鋪地,長發在風中揚起又落下,素面瑩白秾麗,如同暗夜中走出來的精魅。一陣狂風吹來,頭發迷離了眼睛,她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燈盞,卻見一旁橫生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低聲道:“我來。”
賀蘭慎接過她手中的燈盞,搖晃的燭火安靜下來,穩當而溫暖。
下雨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回廊的檐上,也仿佛落在裴敏的心中,急促而紊亂。她攏了攏吹亂的鬢發,對賀蘭慎道:“沒有帶傘,這雨又大,等會兒再走罷。”
賀蘭慎點頭應允,兩人便一同站在回廊的盡頭,仰首望著檐下淅淅瀝瀝的夜雨出神。那一盞燈點在他們中間,如同一顆跳躍不息的心臟。
“小和尚,你知道嗎?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自生活久了,是會害怕光明和溫暖的。”裴敏將手伸出廊外,任憑雨點打在她的手心和指尖。
她的手蒼白沒有什么血色,但生得纖長好看,指節勻稱漂亮。賀蘭慎知道,這樣一雙手天生是握刀和鼓琴的好坯子。
風鼓起裴敏的袖袍,腕上的舊傷若隱若現。光鍍在她的鼻尖與眼睫,說:“有人害怕光,不是因為光不好,而是她自己不夠堅強優秀。”
“她很優秀。”賀蘭慎輕聲打斷她,幽深的眼睛沒有看雨也沒有看燈,只是輕輕落在她灑脫堅忍的身形上,“與黑夜并存的,并非只有詭譎與陰云,還有星辰與明月。生活在黑暗中卻依舊能不失本心的人,值得被尊敬。”
雨滴落在指尖,吧嗒一聲濺開無數碎光。
“你真的喝醉了,賀蘭真心。黑即是黑,白即是白,方才那話若是讓天子聽見,多半會失望罷。”裴敏收回手,捻了捻指尖的水漬道,“你生來光芒萬丈,一出佛門便是平步青云,不該對黑暗產生同情。而滿身泥濘之人縱使發光,那光也被埋藏在了臟污泥濘的外表之下,沒有人會在乎。”
長安一夜風雨,兩人的衣袍翻飛交疊。過了許久,賀蘭慎方道:“裴司使,記得在并州時你問我,九天之上有沒有一顆星辰是為你而亮……從前有沒有我不得而知,但自那以后,必定是有一顆的。”
他擱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垂眼道:“小僧從未動過凡心,沒有經驗,但會好好學習……如何去保護一個人。”
裴敏指尖一顫,沒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怕一看,就沉溺其中再也出不來了。
小和尚喝醉了,但她得保持清醒,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來思索這個難題。
雨已經小了,但風還未停歇。燈盞中的燭芯噗嗤一聲被吹滅,四周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靜。
兩人比肩而立,一如無數次那般,仿佛只要站在一起就不懼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