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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同胞雙生的兄長裴虔拿著金刀耀武揚威,故意高聲氣她:“哈哈哈裴敏,叫哥哥!叫一聲,我就把金刀給你!”
書廳中,寬厚仁慈的老師捏著胡須,搖頭嘆道:“你們兄妹倆的名字取得真好啊!一個‘賠錢’,一個‘賠命’,鬧得府中無一日安寧!”
繼而畫面陡然翻轉。
殘刀斷刃,旗靡人亡,尸骸堆積如山,河東裴家宅邸已成一片血海。
“小妹,這把金刀早該還你了。從今往后,你就是裴家家主,帶著他們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知道么?”
血霧之中,一少年渾身創傷,撐著劍勉強跪立,朝她展顏一笑:“抱歉,我從來都不是個好兄長。”
活下去……不能死!
活下去才有希望!
“裴虔——!”裴敏含混低喝一聲,倏地坐起,從夢中驚醒,視線茫然聚焦。
“醒了?”燈影搖晃中,師忘情擱下挑燈的竹簽,起身摸了摸她的額頭,緊蹙的眉頭松開,“退燒了,不枉我這幾日費心照顧。”
師忘情走到帳外倒了新鮮的藥湯,將碗擱在裴敏身側的案幾上,淡然道,“喝藥。”
那黑褐色的藥湯濃稠,顯然不是煎熬多次的殘渣。裴敏冷汗涔涔,平復呼吸,捧起碗看了會兒,疑惑道:“有藥了?哪來的?”
師忘情道:“賀蘭慎從汾州帶回來的。一并帶來的還有汾州的十萬援軍,多虧了他日夜奔勞,現今并州疬氣已基本控制。”
裴敏不禁想起那日賀蘭慎給她送佛珠的神情,怔愣許久,才問:“他何時去的汾州?一個人去的?我怎的不知情!”
“他沒告訴你?”師忘情眼中有驚異,但很快收斂神色,催促裴敏將藥喝完了方道,“他也真是命大,領四人夜潛而出,活著率援軍歸來的只有他一人。入城時渾身都是傷,幾乎都快站不穩了,聽說為了不耽誤時辰,他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一進城就昏厥在地……”
裴敏捧著藥碗的手一抖,立即道:“他受傷了?還昏著嗎?”
“睡了一天一夜,還躺著呢!不過他年輕,底子強,死不了。”說到這,師忘情忍不住瞥了神情莫辨的裴敏一眼,低聲問,“你知道他昏厥前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嗎?”
裴敏沒有明白心中的悶疼從何而來,心緒疊涌,怔怔問:“是什么?”
那夜賀蘭慎下馬時,渾身戰袍沒有一處干凈完整的,雙目因奔波勞頓而布滿血絲,目光渙散,全然靠磐石般堅不可摧的意念,一步步強撐著走到師忘情面前。
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一字一頓問:“裴司使……可還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小可愛們都是在養肥嗎?
我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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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病好出營那日, 天氣難得陰涼, 裴敏隔著面巾呼吸了一番沁涼清新的空氣,只覺渾身舒暢無比。
并州街道上已恢復些許生機,裴敏回到驛館沐浴一番,洗去滿身晦氣,披散著半濕的長發出門,便見王止和沙迦端著粥水面點上來, 朝她笑著招呼:“裴司使辛苦了, 先吃點東西果腹。”
在病營里灌了十來日湯藥, 以至于現在看什么都是佳肴美饌。裴敏慢吞吞攪著粥水,對沙迦道:“你這波斯人半個月都沒有消息, 我還以為你殉國了, 正想著把狄彪扶正, 順帶向天后上表求些撫恤呢。”
沙迦爽朗大笑,一雙深邃的桃花眼彎著,說:“我可是裴司使您最忠誠的下屬,您尚且健在,我怎敢先死一步呢?”
裴敏佯裝冷笑,咂摸道:“這話我怎么聽著刺耳呢?”
“沙迦同突厥人交手了好幾次, 一直找不到機會突破防線運送物資,直到賀蘭大人前去汾州引路,這才順利將備好的物資送來并州。”王止解釋道。
裴敏在病營的這些時日,凈蓮司的情報往來、大小事務處理,皆是王止在代勞, 整個人都黑瘦了一圈,方知裴敏平日里勞心費神是多么不容易。他重新舀了碗粥并兩個饅頭過來,“并州形勢大好,過兩日我們便能啟程回長安了。”
“但愿事情順利,不要再出什么岔子才好。”沙迦咕噥道。
“少烏鴉嘴。”裴敏用筷子敲了沙迦手背一下,而后抬眼問王止,“那些東西給誰送去?”
王止回答:“給賀蘭大人的。他傷勢重不方便出門,這幾日的吃食都是給他送去房中。”
裴敏想起那串擱在房中的佛珠,三兩口將粥水飲盡,擦了擦嘴道:“放著罷,等會我給他送去。”
王止“啊”了聲,而后很快改口:“好。”
說罷,將盛著早膳的托盤小心交到裴敏手里。
待裴敏出了門去,沙迦眼冒狼光,湊到王止面前賊兮兮道:“我是不是錯過了什么好戲?是錯覺么,怎的感覺裴司使對賀蘭小和尚的態度變啦?這些年裴司使活得像個男人似的,還從未見過她對誰這般耐性呢。”
接著他又自顧自點頭,摸著下巴道:“莫不是你們唐人所說的,美人救英雄,患難見‘真心’?”
這波斯人的漢話顛三倒四的,王止收拾碗筷,臉上撐著一貫的假笑,好脾氣道:“左執事還是少看些愛情話本方好。如今兩位上司暫時停戰,凈蓮司不必日日處于水深火熱之中,于我們而言是好事,就是……天后那兒不好交代。”
沙迦深以為然。
另一邊,裴敏去自己房中取下那串熏香去穢過的佛珠,將帶著淡淡草藥香的佛珠串子置于鼻端嗅了嗅,方揣入懷中,端著還熱乎的米粥面食朝賀蘭慎房中走去。
她沒有做聲,屈指叩了叩門,里頭立即傳來清朗熟悉的嗓音:“進來。”
裴敏推開了門扉,光線照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三尺薄光。
只見賀蘭慎在案幾后正坐,赤著上身,臂上和左胸處纏繞著層層疊疊的繃帶,肌肉勻稱有力而不夸張,完美得如同精雕細琢而成。他本在擦拭案幾上擱放的金刀斷刃,聞聲抬眼,見到裴敏時明顯怔了怔,連擦拭的動作都不自覺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