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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了這位顧客,夏顏便把柜臺上收拾一番,提前放了曹娘子回家去:“過兩日就是年三十兒,剩下幾天都許了你假,照例算你工錢,年底了也給你包個紅包,這倆月辛苦你了,只年后你就不必來了。”
曹娘子先還喜笑顏開,聽了最末一句,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瞪圓了眼兒,喉嚨里咕嚕作響:“東家,這是為何!”
“不為旁的,本就是短工,日子到了而已,”夏顏只說這么一句,曹娘子臉頓時青了,咬了牙轉身就要走,又被叫住了,“等會兒,鋪子里的鑰匙可在身上?”
曹娘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拽下腰間的鑰匙,一氣兒扔到柜臺上,撞倒了小插瓶,猛一轉身走了。
本是好聚好散的事兒,她偏要這般做派,夏顏冷笑兩聲,收起了鑰匙,把被弄亂的柜臺又重新收拾了一遍。
不過兩刻鐘功夫,先前下單的那位客人又去而復返,手中拿著一張單子,上頭記著的尺寸數目工工整整,還標記了一些內行話,顯然是個會裁縫的人寫的,夏顏心下詫異,卻也沒有多問,仔細收好了。
待那人出門了,芝姐兒還盯不住地看,夏顏奇道:“人都走了,你還盯著作甚?”
芝姐兒面上一紅,絞了絞腰間新帶上的墜子:“我以為是熟客,那人腰上也別著這樣的墜子,我瞧見了上頭的荷包,繡著歡顏倆字呢?!?
夏顏當時沒注意,聽了芝姐兒的話倒是詫異,這還是梅廉從江南帶回來的一盒子湖珠,她做了十多個腰飾,送了不少給梅廉做人情,想來是他的朋友也未可知,當下也未多想,只收拾了料子,關門落鎖。明兒一天還要盤點,再接下來就是熱熱鬧鬧過年了。
今年過年可比往年熱鬧許多,何漾中了舉,連隔著兩條街的也來送禮,光是一家家還禮就費了七八天功夫,小騾車上堆滿了東西,一日跑上十幾家,一雙腿就跟灌了鉛似的。
“明年咱們躲回鄉下去吧,這么折騰可吃不消,”夏顏把衣襟的扣子解開,掀了兩下扇風,一股子熱氣竄出來,“下午咱烤羊肉吃,小武子前兒送的一條羊腿還沒動呢,我掛在檐下頭,怕是早凍硬了?!?
肉太硬了提不動刀,少不得還得何大林親自來切,一寸長的小肉片串在鐵簽子上,放在爐火上烤得油滋滋的,夏顏花大價錢買了幾兩西域香料,捻起一撮孜然撒下去,噴香直往鼻孔里鉆。
“羊肉上火,可不興吃多了,吃完這個再吃旁的,雞肉也串好了,蘸著醬料吃最嫩。”夏顏看這爺倆狼吞虎咽似的吃相,自己倒沒吃多少,都留給他倆了。
何大林在外做工一連幾月沒吃好,甫一聞見這野香,哪里還顧得上其他,嘴里塞滿了,嗯嗯哈哈應了,吃完十串子還不過癮,又去切了一盤子來。
一家子正吃得興起時,檻外來了一人,穿著貂毛大衣,戴著麂皮手套,提著幾樣體面節禮,滿臉堆笑對著仨人拱了拱手:“唷,這味道幾里外就聞見了,夏老板倒是會吃?!?
夏顏見了這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串子,恭迎上去:“稀客稀客,白老板今日如何駕臨寒舍了?”
織云布莊的白老板進了屋,把禮品擱在堂屋桌子上,客氣同三人見過禮,才由何漾引入內室喝茶招待。夏顏手忙腳亂把煤爐子熄了,肉也收羅進盆子里,往灶臺上隨意一擱??敬m香,可到底吃相不雅,一家子關起門來吃喝便罷了,當著外人可就失禮。
白老板是吃了飯來的,夏顏也不同他虛禮,換過一身干凈衣裳才又出來見客。何家爺倆也知幾,曉得是來找夏顏談生意的,當下也讓出了屋子,讓他二人談事。
白老板喝了一口茶,連沫子也一并咽下,隨意打趣道:“夏老板,最近貴人事忙,都不來光顧小店咯。”
夏顏聽見這話,眼珠一轉,心里有喜面上不顯,當下也順著他的話說:“瞧您說的,我如何會忘了您這個貴人,當初在織云坊可是淘澄過不少好貨,這不發家還得仰仗您呢。”
話中機鋒一來一回,兩下里都有了默契,白老板也不再拐彎抹角:“近日我那鋪子里新進了一批貨,夏老板有空就賞臉逛逛?多的不敢說,一二成的利總能讓些。”
夏顏呷了一口茶,抿唇而笑,也不接這話,反倒左顧而言其他:“聽聞白老板的公子中了相公?恭喜恭喜?!?
“慚愧慚愧,不及何孝廉前程高遠?!备σ槐徊黹_話題,白老板心里有些不樂,這就是不想合作的意思了?
夏顏此時面上不露,心里卻盤算了起來。
如今供貨的織造廠價格雖公道但路程遠,且貨色單一,有時尋不到想要的花樣,還得去外頭綢緞莊上買。可白老板的布莊卻不一樣,織云坊在凌州城是首屈一指的大店了,別說臨近幾州的進貨渠道,就連江南的織造廠都遞了樣品冊子給他,夏顏每回去選布,只需摸看一回就能下單,若是能跟他長久合作,也是一件劃算的買賣。
可這價錢自然是壓得越低越好,夏顏心里拿定了主意,卻不急切,說完了科舉又繞到旁的話題,現在是織云坊有求于她,架子自然要端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