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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林瞧見了她濕漉漉的鞋子,眉頭緊緊鎖了起來,指著窗臺下一雙曬著的鞋襪道:“那是顏姐兒新做的,先給芝姐兒換上吧。”
那雙鞋是夏顏做了跑生意的,鞋底納得厚厚的,鋪了棉花墊,走遠路也不會疼了,鞋面是藥斑布,里襯加了細絨布,保暖又透氣。何氏一見立刻雙目放光,大步奔了過去,連身邊的芝姐兒都被撞了個踉蹌。
夏顏知道這雙鞋是有去無回了,心里有氣,剛要出聲攔她,卻被何大林一個瞪眼止住了。夏顏不禁一愣,他還從沒這么嚴肅對過自己。
心里委屈,連何大林也不想再多看一眼了。轉過身兀自做活,把骨頭剁得咚咚響。何大林搖了搖頭,也不理會夏顏的小性兒,揭下手背上的干泥塊,轉頭又去忙活了。
劉大娘拿了簸箕和掃帚,把屋子里的積水掃盡。回頭見小丫頭雙手握著廚刀,拼著力氣剁骨頭,一張小臉憋得通紅,便扶住了她的胳膊,自己接過刀去,一邊使力氣一邊道:“下回讓賣肉的替你剁小些就成。”
夏顏一言不吭,又拿了刨子削蘿卜皮,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別怪大娘嘴碎,今兒這事,是你浮躁了些,”劉大娘把剁好的骨頭掃羅進盆子里,下鍋焯水,拿著勺子不住地攪,“她那副德性是鄰里皆知的,誰遇著她還不躲著走,你人小力薄,何苦還去硬碰硬?”
“遇上這種無賴,難道硬要忍著么?爹爹當家時我不知,現在是我管花銷,斷不能讓她刮了去!”夏顏把蘿卜滾切成塊,抓進碗里放在一邊備用。眼看時間不早了,又趕緊和起面來。
“這話你爹爹是第一個不贊成的,怎么都是一家人,打破牙齒肚里吞,到底血濃于水,他是長房長子,肩上挑著擔子,斷不能看著弟弟弟媳吃苦的。”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夏顏把老酵面掰下一塊來,拿水和開了倒進面粉里,揉勻發酵,又接過剛才的話頭,“爹爹就是濫好心,養了這些年可養熟了?到頭來只為博個好名聲么?”
劉大娘切肉的手一頓,看了夏顏一眼,把手邊的油鹽遞了過去才又道:“我是不曉得什么德啊怨的,你只憑良心問問自己,你爹爹待你可是真心?難道這也是為了博名聲么?”
夏顏咬著唇不說話了,自己剛剛那番話確實不懂事,只希望何大林沒聽到才好,甫一抬頭,見到何漾正站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她。
被夏顏瞪了一眼,何漾更加覺得好笑:“我倒不知,你這丫頭還知道孔夫子?”
夏顏舉起大勺揮了兩下,威脅般露出一雙小虎牙:“孔夫子還說‘君子遠庖廚’,爾等還不速速離去!”
何漾噗嗤笑了,把手里一小袋芝麻糖遞給了夏顏,依舊是一副痞痞的樣子:“剛剛貨郎路過,買一袋給你解解饞,可別再哭鼻子了。”
夏顏知道他這是在安慰自己,原本心里的那點不快也散了,嘴上卻不接受他的好意:“你當我還是三歲小孩么?”
何漾捏起一塊糖,眼疾手快塞進了她的嘴里,拽拽她的小辮子,說道:“可不是。”
夏顏舉著大勺攆走了他,轉過身時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劉大娘被這對活寶逗得直樂,手上動作卻不停,麻利地把蘿卜塊倒進煨了半熟的骨頭湯里。
面團發酵好已經是兩刻鐘后了,這期間有劉大娘幫忙,包子餡兒也調好了。菜餡兒里拌了白芝麻,比滴麻油香多了,肉餡兒里也加了香料,一點也聞不出腥味,夏顏抽著空還做了蘿卜絲餡兒的,何家爺倆嗜辣,撒了辣面子進去,光聞著就能把人饞蟲勾起來。
劉大娘手活兒漂亮,包包子的活就交給她了,夏顏只在一旁打下手,把面團捏成一塊塊小劑子,滾了干面給劉大娘搟。劉大娘動作麻利,一屜包子剛出鍋,另一屜就接上了。
巳時剛過,匠人們正好塞兩個包子進肚,午飯還得一個時辰后才開灶,若沒有副餐墊饑,手腳早就餓軟了。饒是這會兒吃飽了,鍋里的湯正冒著香氣兒,這些人也忍不住多嗅兩鼻子。
快到午時,何氏才帶著芝姐兒現身,說是幫忙實是蹭飯,夏顏只當她們是空氣,路過時瞥了一眼芝姐兒的腳,鞋襪已經換了,卻不是夏顏的那雙,一雙舊單鞋套在瘦小的腳上,鞋邊打了補丁,腳趾頂著鞋頭都能看出輪廓。
見夏顏盯著自己的腳,芝姐兒不安地縮了縮腳尖,把長及腳脖子的裙子往下扯了扯,指望能蓋住腳面。夏顏望了她一眼,直把她嚇得抖了抖。夏顏摸摸臉尖,自己有那么兇么。
面食不頂餓,中午又煮了新粳米飯,劉大娘掌勺做了紅燒肉和酸菜燉豆腐,因著兩個小丫頭不能吃辣,便把泡椒另裝一只小碟。她自己在廚房扒拉了兩口飯,裝了些飯食就回去伺候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