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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可愿陪本殿用碗餛飩?”
趙清婉順著夏侯奕的視線看去,燈火通明處,周邊散發著蒸騰的熱氣,與冰天雪地間襯得格格不入,唯獨那一份煙火氣愈發令人向往。
她著實被夏侯奕驚嚇住了,堂堂五皇子竟看得上一碗街邊的餛飩,很是令人側目。 趙清婉倒是無甚大礙,想她幼年之時,因著母親不讓多用外間吃食,自個兒又淘氣得厲害。總愛爬在墻梯上偷偷買過路的餛飩,或是央求大哥帶碗蝦仁的蔥香餛飩。每每咬在舌尖就好像感受到了肉汁溢出來的滿足。母親總是嫌棄販賣的商家不太干凈,趙清婉卻愛極了那種噴香。
即使是趙母為了杜絕趙清婉再吃攤販的餛飩親自下廚做了肉精的餛飩,她也并未覺得滿足,總感覺缺了些什么,后來才知道缺的正是那種偷偷的刺激,放下小姐身份,嘗嘗尋常人生活的滿足。
“若殿下愿意,婉婉為殿下做碗餛飩可好?”
被趙清婉天真的水眸直視,夏侯奕顯得有些呆滯,一時未曾言語,忽又想起話中意思,霎時又傻樂起來,“那果真最好,婉婉的手藝,本殿自是喜歡。”
別訝異趙清婉的提議,不過是因著對方身份貴重,若是有所耽擱,婉婉又豈能逃脫得了干系。不如親經自己之手,也算是有所裨益。
二人走進餛飩鋪子,因著大雪天氣,鋪子里沒有一個客人,只有廚娘一家圍著炭火說話兒。
廚娘一見來人這副打扮,女的面若桃花,喜氣可人,男的眉目挺翹,氣場非凡。她雖未有多大見識倒也識得出旁人富貴,身份不一般。
親親熱熱開口逢迎,“二位貴人里邊請,”一邊又招呼背對著的男子過來迎接,“當家的,有貴客臨門。”
“夫人可還有餛飩的生面皮兒?”趙清婉直截了當,也未在乎轉過身的男子諂媚的笑臉。
廚娘一時有些詫異:“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小娘子要來做甚?”
“拿來便是,你只管做你們的去。”
廚娘聽這架勢也不再多言,只迅速拿來一應物什,就連胸前的墊袍也被張羅來。趙清婉倒是沒用得上,吩咐了廚娘不必伺候,這中央便只剩夏侯奕和趙清婉兩人。
趙清婉解了披風搭在凳子旁,夏侯奕輕輕接過抱在懷里,少女清冷馨香撲鼻而來,一時心猿意馬。
她輕輕挽起衣袖煮開了水,從旁邊的臉盆里凈了手。獨坐桌前將餛飩包好,小巧的餛飩經她之手,倒是愈發精巧。而后一一下鍋,轉身便去調制佐料。餛飩鋪子里的清湯本就鮮香,難得的是趙清婉竟發現了少許蝦仁,這倒是出乎意料。索性抓了一把,全都放進碗里,明眸流轉在整個小鋪,許是在尋找什么。
夏侯奕就這樣靜靜看著溫婉的少女忙來忙去,滴溜溜明亮的眼睛,被霧氣熏的紅潤的小臉,偶爾抓耳撓腮撅起的紅唇,每一樣都該死的誘人。
夏侯奕盡力抱了抱懷中的披風,仿似抱著那嬌人一般異樣的滿足。
不稍片刻,趙清婉便端著一碗熱氣噴香的餛飩。許是有些燙,放下之后迅速抓了抓耳朵,夏侯奕立時牽過趙清婉的手,小心翼翼地吹著,“怎的這么不小心,叫本殿端來就是。”嘴里念念有詞,責怪趙清婉。
趙清婉被夏侯奕突如其來的溫暖弄得有些暈乎,方一反應過來,迅速收回了手,不自然的紅了臉。“沒事,快,快吃吧,趁熱吃。”
“婉婉為何只煮了一碗?”
“為你做的,你吃便是。”
夏侯奕著實有些餓了,午間在蓬萊殿吃了不少好酒,唯獨菜食用得甚少。倒也不再顧忌旁的,只伸手拿了湯匙。
騰騰的熱氣撲面而起,夏侯奕霎時便暖了心窩。第一口熱湯入口,蝦仁的鮮香便遍及整個味蕾。舌尖感受著溫暖的包裹,充盈著不只是熱湯的溫暖還有趙清婉的溫情。
趙清婉靜靜坐在對面,夏侯奕邊吃餛飩邊看婉婉,不覺竟有些不真實。
“三年前,母妃離世,南遷和州。我一路撫靈歸去,在和州陪她四十九忌。”
夏侯奕仿似陷入回憶,眼神飄渺,悠遠。一出口就是這般沉重的過去,趙清婉卻不忍他碰觸。
“我本也是因著苦恨難抑找了個清靜之地,倒是未想竟有一個仿似比我還慘的小鬼。”夏侯奕喝了口熱湯,繼續言道:“偏偏那小鬼眼神充滿憤恨,我稍一靠近便怒目而視,那堅決的恨意竟是嚇退了我,我只能待在對岸,靜靜疏解。”
夏侯奕繼而輕笑出聲,“著實大膽。連續五日,我都看到那個小鬼坐于溪旁,不知怎的,小臉兒竟也白白嫩嫩,只是消瘦的厲害,似是好久未曾進食。本殿日日與她相伴,也算是有個人作伴。”
“你猜,后來怎么著?”夏侯奕突然停下回憶,清亮的雙眸直視趙清婉。
趙清婉有些激動,聲音竟有些抖動,“后來,那個小鬼搶了你的兔腿,吃得很是痛快。”
夏侯奕大笑出聲,眼神愈發清亮:“是啊,那日我去的有些晚,原是去打了只野兔,本沒想繼續坐在岸邊,只是途經那里,又看見那只小鬼獨坐于此。奇怪的是,她竟然撲了過來,猝不及防被她搶了去。”
“‘烤給我,我想吃’,正當我怒氣沖沖之時,這小鬼竟又遞給我,眼神溫軟,近似乞求。許是她的眼神著實讓人憐惜,我竟然不由自主答應了她。她一邊吃我遞過去的野果,一邊等我烤那只野兔,眼神并未有尋常女子的害怕,反而很是坦然。”
“她沒有對我說一句話,那天卻是我連日來最開心的時候,許是看她明明就是餓極了的樣子,卻是那般慢條斯理,很是逗趣兒罷。”
“‘你有什么心事嗎?’小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污,突然眨著明亮的大眼睛向我詢問。我很好奇她是如何看得出來,我沒有回話。而后那個小鬼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竟就牽起我的手,把我拉到小溪旁,‘你把面具摘下,自個兒照照湖面,我不會看你,那是你自己。這世間唯一的你自己。’”
夏侯奕看了看靜靜聽著的趙清婉,又繼續道:“婉婉你說,她是不是覺得本殿肯定是個容貌丑陋的家伙,這般安慰我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只是,我竟鬼使神差如她所述,摘下面具,看到如母親一般的眉眼,卻是唯獨僅有的一個我。連日來的陰郁與苦恨竟因著這輕輕一句話消解了。只是待我再轉身的時候,那個小鬼竟先我一步離開。”
“第二日,本殿是刻意去找的她,許是和她在一起尤其安心吧。照例,她坐在小溪旁,輕巧的散著頭發,沒有挽起的發髻,更沒有珠釵步搖點綴,只是隨意散著,發絲卻極為柔順。像是一只墜入人間的精靈,靈動流轉的水眸,清澈溫婉的氣息。只是那身子卻纖瘦的厲害,只有臉頰上稍許的嘟起方才發覺她還有些肉,我突然很是心疼。而后我帶她去了叢林,竟也意外斬獲一只羊,那晚她竟足足吃了一整只,你知道我有多驚訝?可是我愈發心疼,只覺是因家事不幸才這般困頓。我不敢或是說不愿去追問她的家世,就這樣兩個人無名無姓在一起待著。我教她捉魚、捕羊,她甜甜地跟著我叫我面具哥哥。那樣的竹林里清淡寡欲的日子竟也過得悠閑自在,暢快非常。只是,后來……”夏侯奕突然沉默了,轉回頭凝視趙清婉,趙清婉清楚地看到夏侯奕眼中驟然泛起的波瀾。
“后來,后來她父母接她回京,事出突然她無法找你道別,何況你們根本就不知道對方任何信息。”趙清婉一時忍不住,接了夏侯奕的話頭。
“原是如此。那天以后我找遍了整個竹林,甚至整個和州,都沒有找到她。我甚至都以為那個上天派給我的小精靈可能會悄然離去,一想到這個可能,恨不得把她綁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不要受到任何傷害。”夏侯奕拿出胸前珍藏的手帕,許是日日摩挲著,都有了些微的劃痕。
“這是她留給我的唯一東西,可以說也是憑著這個找到了她。”
“竹林深處,青田溪旁。婉婉,汝可憶否?”
無疑,這對趙清婉來說是相當觸動的事,三年前的和州正是她重生的外祖家,因著一場大病也因著她剛剛回到這里,身體極其虛弱,一時無法回京,父母只能留她一人在外祖家。
因著上一世的茍延殘喘,凄冷下場,實是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每日去竹林里的青田溪旁,也算是舒緩心情罷了。
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一雙明亮的眼睛,黑得耀眼,仿似要將人吸入其中。雖然帶著面具,卻絲毫不影響他俊秀的面龐。那股子明明也沒有多大卻處處照顧她的溫暖實是給了趙清婉不得不提的勇氣與力量。
“我一直以為面具哥哥是和州人,我走以后都以為不會再見到他。他還會唱和州的歌謠,編和州的草結,講和州的故事。”趙清婉近乎哽咽出聲,那段人生中最是黑暗的時刻,竟是夏侯奕在陪伴著,這到底是怎樣的緣分糾葛,原來冥冥早已注定。
“婉婉忘了,我母妃是和州人士。”
“我以為這塊方帕掉在了外祖家,想不到竟是在你那里。”趙清婉摸著那塊兒繡著“婉”字的帕子,一時竟也難以平復自個兒的情緒。怪不得海棠苑初次見面,夏侯奕竟那般輕佻與熟悉,原來是他。
那天的雪一直下到夜間方才停息,雪中漫步的兩人卻絲毫不在乎這漫天風雪,愈發凍紅的小臉卻因著熾熱的心逐漸溫暖,午間積攢的愁緒也因著這一場“相認”云開霧散。
作者有話要說: 趕在十二點前發了這章,總算不辜負小天使們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