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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叁起案件明面上看沒有多少共通之處,可只要稍微細究就會發(fā)現(xiàn),受害者都是父母,且都是有愧于孩子的父母。
這樣推算下來,兇手應該是某個對父母心懷怨恨者。
可他該如何悄無聲息地做到這一切呢?
李哪吒思考過叁種可能:人類中持有特殊高級器械者,妖怪中身負強大本領者,以及就是幻化成風、難以被各種探測儀器察覺的惡靈了。他只能祈禱,不是最后這個。
一籌莫展之際,李哪吒提議從現(xiàn)場入手。
他們再度回到女生宿舍內,棕褐色的地毯被猩紅血液染得暗黑,黏乎乎的毛發(fā)因此粘連成硬塊,很像某頭死豬嘔吐物的凝結。
白隆瑪抖了兩下,孫悟空沒有再去觀察那血泊而是直接邁向云理霧說的衣柜。
花的白的各色衣裙堆成一座小山,如果不是衣柜所有者,大概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從里面找到一件具體的衣服。孫悟空沒翻,大致瞅了幾眼,沒從里面發(fā)覺什么奇怪的東西。
警方查案重視痕檢,楊簡看著他們幾個東一圈西一圈地翻找,頭都要大了。偏偏這幾個作亂的人還什么東西都沒找出來!他想著出去抽根煙,煙頭還沒點上,又有消息進來。
只是這回,又不一樣了。
這邊離不開人,楊簡帶著涂棣迅速趕到指定地點。電梯上的數(shù)字飛快跳躍著,可怎么也比不上他的心跳。現(xiàn)場已經(jīng)被警方控制,可他還是耐不住心急。
“叮咚”一聲響,他奪門而出,大步就走到那個人群最為聚集的公寓內。
這間明亮的房子已經(jīng)到處都是玻璃碎片,每一腳踩上去都是清脆的響聲。楊簡盡量避開,疾步如風地走到那個正在哭泣的孩子身前。
她大概只有12歲,可剛剛差點殺死了她的媽媽。
她整個人抱成一團,抗拒著任何人的接觸,每當有人靠近,她就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玻璃割在手腕。自殘的傾向十分明顯。
“這小孩叫刑泓纖,把她媽媽捅暈之后,準備拔掉她的舌頭。我們來的時候她媽媽舌頭已經(jīng)活生生給拉長成了兩倍,再用力一點估計就得斷開。”
“怎么發(fā)現(xiàn)的?”
“受害者大出血后醒了一次,自己報警發(fā)了位置。先是片警過來,僵持了一會兒,后來小姑娘自己繳械了。不過現(xiàn)在情緒還是很激動,受害者已經(jīng)送去就醫(yī),她——我們暫時沒辦法。您剛告訴我們有這類案件就通知您,我們一點不敢含糊。”
他抱著身前的一袋物證:“小姑娘年紀不大,心倒是挺狠。到時候也不知道該怎么判呢!”
“行了,下去吧。這里我來處理。”
眼前的小姑娘防備心太重,楊簡只能跟她保持著一定距離。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搓了搓脖子,有些無可奈何,他只能試著跟她說上幾句話。
“小姑娘?我不會靠近你,你就隨便跟叔叔聊聊天,怎么樣?”
刑泓纖依舊蹲坐在地上啜泣,對他的搭訕沒有絲毫反應。
楊簡不擅長跟這種嬌嬌小妹打交道,他遇見的不是女強人,就是差點給他開了瓢的蛇蝎心腸女強人,現(xiàn)在上頭都還留著一道疤呢!
李哪吒那些關于道教五獄和殺人論斷的話,他記得清楚。孩子如果是因為受到父母的暴力才招致這樣極端的行為,那聊一聊父母或許她就會有所反應?
沒有經(jīng)驗,就只能靠共同經(jīng)歷來博取信賴。
他短舒一氣,發(fā)出性感的喉聲,變成一個嚴肅之外的普通男人。
“我小時候,我爹也老打我,我媽呢,是個和事佬。遇見沖突就只會兩面說好,一點用也沒有。我成績不行要挨打,我睡了懶覺要挨罵,就連放學回家不準時都能念叨老半天。”
“當年我報警校的時候,我爹千萬個不同意。我只能自己扛著行李就跑,后來學成了回家,他當場就給我踹了一腳,得虧在學校里學了點本事,人還活著!”
“原來心急的時候也想過,處不來就跑,跑不掉干脆同歸于盡。后來我發(fā)現(xiàn),很多事情都沒有解決辦法,長大可能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不見得能夠跟父母和解,也不見得真的做到老死不相往來,可是長大至少給了你機會,去思考更多,也擁有更多的選擇。”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隨便扯談,沒人知道這里頭有幾分真心。那個顫抖的孩子卻恍然愣了神,從玻璃碎片中抬起頭來,悲愴的表情下是振聾發(fā)聵的提問。
“如果我甚至沒有辦法長大呢?”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沒有辦法長大的孩子,我或許就是其中一個。”
并不是只有戰(zhàn)亂、饑荒、突如其來的暴動與自然災難會奪去人的性命,很多編織在人類社會里的陷阱也可能阻斷她的未來。
“為什么這么說?”楊簡緩聲,盡量表現(xiàn)得溫和。
小姑娘不言不語,輕輕拉起自己的衣袖和褲腿,直到褪到根部,他們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副12歲的鮮活肉體已經(jīng)遍體鱗傷。
太多太多藤條抽打和火星燙傷的痕跡附著在她的大腿和大臂內側,像吸食血肉的鐵線蟲,盤旋占據(jù)并一步步蠶食著她的生命線。
下手的人太狠毒也太聰明。
大小傷疤或許比有的一線警員身上還要多,可都隱藏在最為隱蔽的位置。鄰居不能發(fā)現(xiàn),老師不能發(fā)現(xiàn),更不要說負責管理這類事件卻只能偶然探訪的社工了。
誰能發(fā)現(xiàn)?
只有兩個人。施暴者,和每一次洗澡都要撫摸過傷口的她自己。
楊簡想要上前仔細看看,她卻又開始往后縮。對視之中,她忽然看向右手邊小窗柜上的唱片機。沒頭沒尾的,從頭嘴里蹦出來這句話。
“叔叔,你喜歡聽音樂嗎?”
不等他回答,她又開始自說自話。
“我不喜歡。”
“媽媽總是要打我,邊打邊罵。”
“別人家的唱片機是用來聽音樂的,我們家的,是用來做伴奏的——打我的伴奏。”
她的母親,一個在外相當體面的女人,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也不會忘記,打人之前需要做好掩護。
放一首悠揚頓挫的古典樂,將所有的打罵安進跳動的音符中,好像暴力也成了一曲典雅的樂章。成了美。
“我害怕聽音樂,害怕聽古典樂。對于我而言,它們不是情緒的出口,更不可能成為港灣。”
“所有的樂符拼湊起來,只是我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開端。”
“她剛開始打我時,只是單純的打。掐著我的臉冷嘲熱諷,拍著我的大腿陰陽怪氣。后來不知道怎么了,她動手越來越重,有一回我被她直接打暈過去了。”
打暈之后會發(fā)生什么呢?
母親會將她輕輕地扶起,流下世界上任何一位母親都能感同身受的、后悔的淚水。然后說這一次只是控制不住情緒,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母親滾燙的熱淚劃過她的臉頰 ,滴在她的身上。好像一個承諾的烙印,提醒著她——媽媽還是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