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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老的女人眼中閃了閃,片刻之間沒有把眼前的這個女孩子跟自己印象中的學生對上號??戳撕靡粫海虐蚜喝粢J出來,“你是梁若耶?”
“是我。”她提了提手上的餐盒,“我過來給家里人送吃的。你呢?”她細細打量了一番老師的模樣,覺得她整個人好像是被風干了的花朵,一點兒水分都沒有了。梁若耶只覺得心驚,小心翼翼地問她,“是家里人也在住院嗎?”
王老師看著她好一會兒,半晌,才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看她這副模樣,梁若耶也猜得到應該是她很親近的人,不便多問,就說到,“那老師,你家人在哪個病房?我送完飯過去看看。”
她沉默片刻,報了病房號。梁若耶的心跟著一沉,那一樓,全是癌癥晚期病人住的地方。
她伸手拍了拍王老師的手,說道,“那行,你先去忙,我等下過去看他?!?
王老師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真是......麻煩你了?!?
梁若耶搖了搖頭,轉身上去了。
她出門的時候就帶了個手機,打車都還是用的打車軟件,身上一分現金都沒有。梁若耶上去之后,把餐盒給姥爺,又跟他說了兩句話,然后從她媽媽那里借了一千塊錢,到樓下便利店買了個信封,把錢給裝進去了。
做完這一切,梁若耶氣喘吁吁地上了樓,到了王老師家人住的那個病房里。
病房是三人間,這家醫院人最多的病房了,條件相對來講也是最差的。梁若耶走進去,王老師正在病床旁邊吃一盒盒飯,里面清湯寡水,除了幾片菜葉子,什么都沒有。再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很明顯都是好多年前的舊衣服了,衣服的下擺已經磨損得很嚴重了。
他們當年念的是市重點,老師雖然待遇稱不上頂好,但也不至于一件衣服都還在穿好多年以前的吧?
雖然以前班上的同學對王老師多有怨懟,覺得她平常收錢收得太急,但是梁若耶卻知道,她帶了自己三年,一分多余的錢都沒有收過。自己是她三年的課代表,在學校也受了她不少照顧。
看到梁若耶進來,她連忙放下盒飯,站起身來,把自己身下唯一一個凳子搬過來給她,“你坐?!?
“不用不用。”梁若耶連忙擺手,把座位讓給她,“你坐,你還要吃飯的嘛?!?
王老師最終還是沒有推辭,重新坐了下來。
梁若耶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正睜著眼睛看她的青年。年齡應該比他們小幾歲,但是因為長期臥病在床,他整個人身上有一圈兒病態的浮腫,臉色也是不自然的蒼白,看上去好像是個被水泡過的白面饅頭。
他鼻子上面還有兩個管子,看到梁若耶進來,朝她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梁若耶朝他笑了笑,轉過頭對王老師說道,“怎么就你一個人啊,老師你愛人呢?”
她這話一問出口,王老師臉上就露出一個極其尷尬的笑容,最后落寞地嘆了一聲,說道,“我跟他,離婚有幾年了?!?
離婚了?梁若耶微微驚訝,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那個青年,王老師察覺到她的意思,把盒飯放下,說道,“你們那一屆之后不久,我就跟他離婚了。其實在你們高一下學期的時候,我孩子就查出來有病了,那幾年一直病著,都是我......當時的愛人在照顧他。后來他覺得壓力太大,孩子用錢也越來越多,承受不了也就散了?!?
這話她說得很平靜,一副已經認命的姿態,其中沒有任何怨懟,想必也是不怪她之前的那個愛人的。
梁若耶聽得心中一顫,病痛對于一個家庭來講,是非常大的考驗,不僅是對病人,更是對家人。
十年二十年的長期病痛,就好比軟刀子割肉,一刀下去不會要人命,一刀一刀,等你身上的傷稍微好點兒一直割下去,才讓人痛苦。王老師的丈夫雖然在有些人看來有些薄情,但是那樣的情況下,也好像不是不能理解。
梁若耶看著自己老師,猶豫著說道,“那個時候......我們都不知道......”
他們還在調皮搗蛋,還在每天上課不聽見,還在覺得老師更年期提前到來,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誰也不知道她在背地里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難怪,她收錢會收得那么急。原來是因為害怕有人不交,她再拿錢去貼。她當時那樣的情況,實在是貼不起了。
梁若耶沉默半晌,實在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么。生活重壓之下,又有親生孩子生病,好像無論說什么都顯得非常的不合時宜。她有些恨自己嘴笨,要是換成一個其他機靈點兒的女孩子,肯定能說出好多熨帖的話來。
梁若耶輕輕嘆了口氣,問王老師,“那學校里的課呢?”正式老師有編制的,應該不會把她辭退吧?
“停了啊?!蓖趵蠋熡峙跗鹉呛泻酗埑粤藘煽?,梁若耶一看就知道已經冷透了,她好像沒有感覺一樣,“我要照顧孩子,肯定就不能上課了。還好學校領導比較人性化,覺得我一個人也不容易,沒有開除我。只是把我轉去行政崗位,只是工資比以前要低很多了?!?
行政崗跟技術崗性質不一樣,她既然不上課,每個月的課時費也拿不到,這就要少一大筆錢了。而且技術崗跟行政崗的工資構成也不同,她這樣不上課,甚至還趕不上一些行政崗的員工工資高。
“那他爸爸呢?學校來組織人看過了嗎?”梁若耶問得很小心,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傷害到了她。
王老師臉上倒是有一種經歷過歲月的蒼茫,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淡到極處的笑容,“來啊,來看過幾次,倒是也在寄錢。我對他要求不高,雖然沒再照顧孩子了,但是能給錢就好。學校么,反正捐過錢,但是大家都是同事,各自都有家庭,誰都不容易,你怎么好意思多伸手要別人的呢?”
“別這么說老師。”梁若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有困難,大家能幫就幫,反正積少成多嘛,分攤到各自頭上,那就很少了,也影響不到什么?!?
她將那個信封遞給王老師,“我來得及,身上沒帶什么錢,就這些,你先暫時拿著吧。雖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個心意?!蓖趵蠋熞豢淳椭滥鞘鞘裁矗B忙推辭,“不用不用,我怎么能要你的錢......”
梁若耶把信封給她,“老師你拿著吧,錢不多,也是我的一份心意。你現在也艱難,我能幫的不多,你就拿著吧?!?
見她說得誠懇,王老師推拒幾次,最終還是收下了?!澳钦媸?.....謝謝你了?!?
梁若耶搖了搖頭,“沒事?!?
她從病房當中出來,一時之間百感交集。曾經那么要強的一個人,沒想到背后卻是這樣的經歷。梁若耶上去之后把飯盒收了,想了想,最終還是多事了一回,打電話給了唐詡。
他那邊很安靜,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聽見梁若耶的聲音好像有些不開心的樣子,唐詡問道,“怎么了?”關切之意,溢于言表。
梁若耶此刻卻沒有那么細膩的心思能聽出他語氣里的關切,想了想,還是說道,“我今天看到我們高中時的王老師了。她在醫院呢?!?
“你去了醫院?”唐詡聽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你怎么了?”
“我沒事?!绷喝粢闹幸粍?,強自鎮定下來,“是我姥爺住院了。老年人有些老年疾病,我媽過來陪他,我來送飯?!?
“哦。”唐詡也意識到自己急切了,頓了頓,問道,“那你姥爺好些了嗎?”
梁若耶:“好多了?!?
唐詡輕咳一聲,才想起自己剛才那副急切模樣,一直在打斷梁若耶的話,不太好,又把話題拉回來,問她,“王老師怎么了?”
他的聲音像淙淙泉水流入梁若耶的耳朵,再從耳朵流到心里。
她扶住門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輕輕一哂,若無其事地說道,“王老師的孩子生病了,是癌癥。我今天在醫院正好碰到她,過去看了看。他們......日子過得還挺艱難的?!?
“她老公跟她離婚了,現在因為要照顧孩子,也不能上課,學校把她轉去行政崗,工資少很多。加上孩子住院也是很大一筆開支,過得......挺捉襟見肘的?!绷喝粢淹趵蠋煹那闆r大概說了一下,唐詡立刻明白過來,“我這邊聯系一下班上的同學,看看能不能給她捐個款什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