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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剛畫的血陣,感到涿玉君正向他步步逼進。
他轉頭對單計環一副為難討打的表情:“二師兄,你坐在這里,很影響我發揮??!”
單計環被這個三師弟從小做弄,一眼就知賀嫣哪句走心哪句戲弄,知道賀嫣終于正視對手了,旋即起身:“有事叫我?!?
賀嫣笑道:“能有什么事,瞎操心。”
單計環很想發作,換平時,他已經一棍子打下去,此刻忍住,走開兩步,轉身又補一句:“別強撐,還有我們仨呢?!?
賀嫣立刻擺手道:“用不了你們仨,我一個管夠?!?
單計環閃身不見,賀嫣聽他遠遠招呼解弋“小師弟”。
想來這兩位擔心影響他念力,皆退出陣外遠遠守著他,賀嫣眼底浮出一層暖光。
賀嫣的招魂術靠的是念力,講究靜心,受不得打擾。
四下安靜,他緩緩凝神,指尖的血未凝,地上的血陣發出慘紅的血光,這些光繞著他周身轉三圈放大無數倍,受他手指破口一指之力直往陣中暈開。
原本“人面不知何處去”陣法白茫茫的一片滲進血紅色,化成滿目桃紅。
賀嫣猛一睜眼,冷笑暗道:“任你是名門仙士,只要你心中有解不開的心結,便休想走出此陣?!?
“想不到,此陣真有我用上招魂術的一天。”
人面不知何處去,顧名思義,此陣會撩起陣中人心底最放不下的人,用各種放不下的思念和執念捆綁陣中之人,輕者沉迷幻陣,重者失去神志再不能清醒。
賀嫣以血為引送到陣中,立刻尋見涿玉君。
只見涿玉君呆呆立在一處,仍是瞧不清臉,從那稍半垂的腦袋和微微聳動的肩膀,以及周身澀冷的氣息能看出,涿玉君大概正在傷心。
賀嫣心中一動,說不清為什么,明明一直未能瞧清那人的形容,又或許正因瞧不清,越發覺得那身氣質特別像……
這么一想,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人面不知何處去”的惘然和惋惜,泛起酸楚的悔意和疼痛。
只是那么一絲,已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反噬。
一月之中,闖此陣十余人,從未有過反噬,這是第一回。
賀嫣自嘲:“果然是輕敵了。”
重新凝起念力,不斷加持進陣法。
而方才那一點悔意和疼痛仍是揮之不去,此刻并非反噬,而是真切的心疼:他上輩子辜負了多少美人心意,害多少女子傷心斷腸。臨到死還混蛋無比地狠狠折騰了一個人。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四年,一開始還會想起那些曾花前月下美麗多情的女子。
時空遠隔,回去無路,漸漸那些人面桃花褪成了記憶里拾不起的滿地落花;歲月漸長,洗盡前非,滌凈了燈紅酒綠里的逢場作戲。四九北京城,六環繁華地,在記憶里只剩下一條寂靜的長安街。
獨剩一個人,從沉淀的記憶緩緩浮出,白襯衫單車在長安街飛馳來回,冒出混沌的水面,不肯被遺忘。
從前和林昀的不解、誤解、沖突和逼迫,賀嫣如今想起,皆成悔不當初的懊惱。
這個世界正值初秋,賀嫣望了一眼陣中那抹一閃而過的白衣身影,忽然不可遏制地念及——“林昀,二十四年夠長了,你在北京想起梁耀這個人時應該不會那么厭惡了罷?北京春天柳絮滿天時,再不會有討厭的梁耀去藏你的口罩,不再有人壞心眼害你花粉過敏了。”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賀嫣想,寫這首詩的人最后據說找到了他的美人,而他便是守盡十里桃花也不可能等來上一世對他最好的人。
林昀,那個不同父不同母卻和他在一個戶口簿上的兄弟,不再與他梁耀有半點關系了。
正怔忡間,忽然眼前一黑,鼻間飄過一陣墨香。
賀嫣極目望去,只見原來桃紅的陣霧被黑霧籠罩,細嗅之下,黑霧并非魔氣,而是墨霧。
好一手漂亮的“織墨”,涿玉君的成名絕技名不虛傳。
大片的潑墨遮蓋了瑩白的飛花,墨色看似隨意潑就,卻自成章法,一眼望去是大片的墨黑,定睛細瞧,卻是一副山水畫。
高山飛瀑,水渡岸邊。
賀嫣搖頭略有些婉惜嘆道:“畫是好畫,卻少了一個人,失了魂氣。”
他自顧嘆息,耳邊卻有人接話:“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那聲音宛如就在耳側,說明對方不僅精確了他的位置,還離他很近。
賀嫣毫不猶豫灑出一段血霧,逼開對方,同時利落答道:“賀嫣。”
答完之后差點咬到舌頭,只怪這賀嫣名字用太久,一時嘴快答出去了,該答賀笑天才對。
血霧墜進山水墨畫,星星點點的紅落在黑白的畫面,賀嫣抬手吹出一段長哨,哨音催動紅點浮動,暈染漾開。
原本渺無人煙空山千里的水墨畫,在紅血過處,仿如山水間一夜春風開遍語笑桃花,朵朵絢爛,瓣瓣嫣然。
賀嫣想畫的是——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回對方的聲音自畫中傳來,離得遠些,還是那副信信的語調,賀嫣卻能聽出其中三分贊嘆。
那邊傳來涿玉君的一句是:“好功夫,好畫?!?
兩人未曾謀面,雙雙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