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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行峻言厲,當年的雷霆手段余威尤震,她以為對自己也不會有溫顏,可是沒有。
陛下聽她彈了首曲子,還叫人拿了大鸚鵡給她玩。有這一分正眼看重她就知足了。可以心平氣和的作個寶相莊嚴的皇后,匡輔大寶,協理六宮。她已經準備好說得體的話,維持端莊的儀范,持皇室的權柄,承那一夜之恩……可是也沒有。
陛下賜了一斛珠,那之后就有好多人來問她。叫她細細回憶,思索自己哪里出了差錯,逆了龍鱗。
問到她煩。為什么一定是她的錯。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出來,陛下明明是心有所屬。
這一點……也是沒想到。
沒想到深宮里竟有真心人。
真心,真意。也是真莽撞,真愚蠢。
連她一個深閨女子,都明白肩上擔子有多重。一個家族里,兒子是枝丫,要竭力伸展往高爬,女兒則是深根,要盤根錯節,和別的家族穩固勾連在一起。皇室雖尊,可也是一棵樹,根基要扎得廣扎得穩,就得和世家相連。舉族繁盛,盡在一身,怎么能容得下私情和任性?枷鎖雖沉,畢竟是黃金。
她半日不語,司儀女官便以為她神傷,低聲寬慰道:“姑娘別傷心。天下沒有不疼兒女的父母,以姑娘的人品家世,還怕沒有良人相配嗎?嫁過去便是大家主母,不比宮里差。”
云婉嘆了口氣,低聲道:“是啊。去哪里都一樣。”
她們又等了一會兒,便見掌殿女官帶領眾宮人將陛下恭送了出去。宮中品秩森嚴,女官入宮都從侍人做起,一階一階考核晉升,沒有二三十年的資歷不可能掌權。云婉見著外面那位女官云鬢微挑,不過十七八的年紀,便驚了一驚,道:“這位年紀這樣輕!”
司儀女官也跟著掃了一眼,笑道:“姑娘常在沅江不認識,這位是劉家的,尚書臺左丞劉大人的長女,名喚展眉。家世擺在那里,入宮是從承恩女官直接就做了侍書女官,掌殿一告老,她就繼任了。”
女官不得婚配,要在宮里侍奉終老,從此就是皇家的人,卻不如妃嬪尊榮。凡家世高一些的,都不愿意自己女兒做女官。云婉很意外,問:“好好的怎么作了女官?”
當年展眉摘紫入宮之事,宮里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司儀女官便壓低聲音道:“她自己說是厭煩繁文縟節,家長里短的俗事,寧愿書墨相伴,清清靜靜過日子。聽說本來安排她和林氏聯姻,大概是嫌那家妾侍太多。”
說完掩嘴笑了笑,道:“家里教的不好,年輕氣盛,又不懂得容人。雖然說后悔了可以再退宮,可女人的好時候就這么幾年,年紀大了哪有人家敢要呢?劉大人一世清名,到老了卻被自己閨女玷辱,滿皇城人都在戳著脊梁骨笑話他,也是心酸。”
云婉一呆,問:“她家里……怎么就讓她入宮了?”
司儀女官道:“人家是先斬后奏。等爹媽知道的時候,宮冊登了,衣服都換了,還能有什么辦法?”
云婉忍不住,又向窗外瞥了一眼,低聲道:“她……她膽子這樣大。”
她心中猛地起了一陣沖動,被一個可怕的,激烈的想法蠱惑了,下意識的攥緊了帕子,魂不守舍的問:“只要……只要找掌殿女官說不想婚嫁,就可以嗎?”
司儀女官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聽說這位展眉姑娘飽讀詩書,文章經史都有見解,作承恩女官的時候才得了掌殿的偏愛。沒幾分本事,人家憑什么庇護你呢。”
云婉怔怔的想了一會兒,說:“我……我做點心很好吃。”
司儀女官嚇了一跳,見云婉好像當了真,忙道:“姑娘別胡說。做點心也好,管書也好,再大的本事也是伺候人的。人前看著風光,人后沒個男人依靠,不知道有多凄涼呢。一品世家的女兒入宮做女官,家族也跟著蒙羞,劉大人都哭到御駕前去了,老臉丟了個干凈。”
云婉忙問:“陛下怎么說?”
司儀女官撇了撇嘴,道:“圣上倒替展眉說話,說她志大。志大怎么不去當個娘娘?像姑娘這種,后宮之主,母儀天下才是真志大呢。”
云婉很悵然,低聲道:“志大志小,也都由不得我。”
她再次抬頭向窗外看去,卻見御駕已經走遠,年輕的掌殿女官正指揮宮人們把書箱子往殿里搬。
這一次進書兩千余種,皆是從各地大儒那里借來的孤本珍本。聚水閣會將其重新謄抄刻板,發往坊間書齋供學子參閱。書是個奢侈的東西,學者著書立說,不過印個幾百本,往各大世家書房里一送,嘩啦啦就沒了蹤影。寒門子弟家里縱有余財想讀書,也不知道從哪里能得一本。容胤親政后為了推行科舉,便新辟了外殿,專做制版印書,往民間發行。他政務繁忙,這些事都交由掌殿女官一力主持。眼下科舉規模漸漸擴大,到底考什么,學什么卻還沒有定論,一開年容胤便下旨,令隸察司與御書房參政們入聚水閣驗書,盡快定出書單來推廣發行,陸德海和泓都在其中。
陸德海自那日宴席上泓不告而別后,心里就有點發虛。那美人本來是要送泓的,卻被自己占了,隱隱的總怕將來泓知道有想法。他試探了泓幾次,問他家世并妻妾,泓卻總不詳答,就讓他有點惱火,想著自己雖然得了個察舉一品,到底還是寒門,叫人輕賤。泓官職還不如他,不過是攀上了個云行之,就對自己愛搭不理的,可見世態炎涼。
他蒙天恩重新入朝,心內存了一腔熱血,發誓要在朝中趟出條血路來,立志要位列九卿,入尚書臺御前盡忠,才不辜負陛下厚眷。可是眼下他在隸察司分管科舉,打交道的盡是些寒門學子,手里沒有實權,想求人提攜都拉不上關系,不免焦急。如今奉旨入聚水閣讀書,更是連出宮都不太自由了,一半惦記家宅,一半覺得差事清寒,日日煩惱。
轉眼就出了正月,科舉取士一百二十余人,容胤親自召見過,留下了十來人。遣往地方任職的都賜了鈐印,允諾他們奏言上達天聽。他暗地里把自己的耳目和暗線都交給了泓,泓這才知道那箋箱里的密折,大部分來自于科舉后返鄉的士子鴻儒。他和容胤行事風格又不同,看箋箱格外關注民生疾苦不平,以皇帝名義廣施恩惠。容胤卻另有打算,叫他用自己的私印,方便將來公布于眾。
又過了幾日,御駕赴籍田舉行勸農儀典。云白臨便趁這個機會遞了封信給云婉。他為人寬和,待子女也如旁人一般尊重,定下什么決策都不相瞞,便告訴云婉眼下漓江回暖,治河工程又要開期,朝廷大筆銀子投下去,現在后續無力,正是要仰仗世家的時候,云氏打算聯合漓江的周隆兩家,斷掉對朝廷的支援,稍作要挾。沅江臨著入海口,如今全是淤流,云氏若是不開郡望,朝廷在上游花的心力就全打了水漂,須知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天子位尊,卻也不能任性而為,不給臣子余地。這一次十拿九穩,朝廷必會讓步。只是眼前尚有隱憂,天子座下亦有家族扶持,漓江固然上下一條心,卻怕別家掣肘。他已久不理事,朝中以尚書臺左丞劉盈為首,實力也不可小覷。希望他能袖手旁觀,不要偏幫。
他先分析了下局中形勢,又叫云婉盡快脫身出來,怕一旦兩方對峙,女兒夾在其中成了人質。云婉把信細細讀過,只覺滿紙兵馬,言語雖平淡,筆墨下卻全是刀光。她愣了會兒神,到底長吁了一口氣。
有人桃花樹下桃花仙,就得有人鞠躬在車馬前。她已經半生作爛泥,無力傲寒枝,卻可以讓父親心無掛礙,酒酣去向花下眠。
沉得下氣,擔得起重,享得住福,才是世家女兒的真胸襟。
她心中極平靜,掀了熏爐上瑞獸納福的蓋子,把信塞了進去。宮人都在外面伺候,她便敲了敲窗欞,淡淡道:“去請聚水閣的掌殿女官過來。”
第26章 權謀
展眉已經是宮中女官,兩個人家世雖然相當,但現在身份上卻低了云婉一頭。她跟著宮人進了偏殿,見云婉已經肅容等候,便微躬身施了禮。
云婉回了禮,低聲道:“聽說前一陣子劉大人身子違憂,現在可好些了?”
云氏和劉氏分屬兩派陣營,尚書臺兩位丞相大人明爭暗斗了十幾年,平日少有來往。云婉突然相請,展眉有些摸不著頭腦,便謹慎應對,答:“已經大好了。”
云婉就笑了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并不落座,遠遠的站著,打量了展眉一會兒,才道:“婉兒行止失當,被陛下賜還,想來掌殿已經聽聞了。”
此事展眉自然知道,只是云婉以謁見太后的名義入宮,明面上不過是陛下賜珠作見面禮,并無失儀之處。云婉突然直白的說了出來,展眉卻不好應答,只得不吭聲。
云婉等了等,緩緩道:“家人讓我回沅江學學規矩,太后便給了恩典,準我帶兩位女官回去,貼身教導宮中禮儀。我文課粗陋,見了掌殿文彩才知天下之大,心中不盡艷羨。因此冒昧相邀,想以東席之禮迎掌殿和我同回沅江。”
展眉心中一跳,連忙拒絕:“我有職責在身,怕是不能相陪。”
云婉道:“我會稟告太后,另安排合適人選接替你。”
展眉驚住了,只覺沁骨的寒意緩緩升了上來。世家子女成日在深宅大戶里耳濡目染,就算再不懂事,心中那根政治利益爭奪的弦也是緊緊繃著的。云婉一開口,她便意識到這是云氏要拿自己作人質要挾父母。她已脫離了家族庇佑,在深宮中不過是個小小女官,哪有力量違抗?不由惶然無措,勉力保持著鎮定,道:“父母在堂,展眉不敢不孝。沅江路遠,待我先稟告父母,想來太后也能體恤。”
云婉道:“為人臣女,總要先事忠再盡孝,劉大人應該也是明白的。沅江路遠,不日就要啟程,掌殿盡快打點行裝吧。”
說完一揮手,叫來兩位宮人,道:“掌殿是我家里的貴客,今日起你們貼身服侍,不得怠慢。”
那兩位宮人都是有武功底子的,齊齊施了一禮,便左右把展眉夾在了中間。展眉急了,厲聲呵斥:“別動!我是陛下御筆冊授的三品內官,不得外命,誰敢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