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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明眸光微閃,過了半響,按住沖覺的肩膀,緩緩道:“你說得沒錯,上師乃無渡大般若的關門弟子,九華論禪,連虛我大師都自嘆弗如,這樣的高僧大德,怎么可能犯戒呢,沖覺,上師曾經救過你,對你自然有些不同,不如你去問一問?”
“對!”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沖覺雙拳握緊,原地來回踱步:“一定是這樣的,上師怎么可能犯戒,一定有什么誤會,我這就去問!”
“等等!”沖明拉住沖覺,道:“現下還不是時候,等一念上師離開的時候,你先在門口攔住上師,把他請到后山偏僻處,再去確認。”
“對對,”沖覺咬住拇指,道:“這種事情最好還是不要讓別人聽到。”
沖明嘴角微勾,按住沖覺的肩頭,俯身輕聲道:“你說萬一上師和國師大人真的是那種關系,該怎么辦……”
“不可能!”沖覺拍掉沖明的手,低吼道:“不可能!”
“我也覺得,上師一看就不是那種人,可是,上師又是為什么,跟國師大人那么、那么親昵呢?”沖明有些苦惱又有些遲疑道:“感覺這次上師回來后,平易近人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么的高不可攀,尤其是國師大人在一邊的時候,連笑容都變多了。”
沖覺一怔,低下頭來,喃喃道:“對啊……都是國師的錯……如果沒有……”
沖明驚聲道:“你說什么?”
“啊!”沖明一驚,勉強一笑:“沒什么……沖明,這件事你就當沒見過,可以嗎?”
“那是當然,”沖明露出一個害怕的表情,“畢竟牽涉到國師大人,那人以前還是太子呢……萬一、萬一泄露出去,那不就是犯了窺伺皇家之罪?我們兩個就、就完蛋了,沖覺,要不還是算了,你也別去問上師了,就當沒看見吧。”
沖覺搖搖頭,堅定道:“不,這事我一定要問個清楚,不然我、我……萬一上師真地一時糊涂,犯了戒,我也一定要要勸上師回頭,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上師的修為清譽就這么被人給毀了!”
“好吧,”沖明緩緩道:“你這么為上師著想,他一定會感念你的。”
“嗯,謝謝你,沖明。”沖覺握住沖明的手,露出感激一笑。
“不用,這是應該的。”
沖明目送沖覺離開,心中暗道,沖覺啊沖覺,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恐怕連你自己都不曾發覺吧。
你一定不會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高僧大德,不過是個冷血狡詐的偽君子罷了!
他看向天邊一抹霞光,落日只剩余暉,幾卷流云,深紫濃赤,自在漫舒,看來今夜又是個月明之夜。
一念這幾天都是用完晚膳后才走,每回都能見到那個叫沖覺的小沙彌,今日他一走進,就覺得這小和尚有些不對經。
“上師,”沖覺像往常那般行禮,只是神色間除了緊張,還有些晦澀,“上師,弟子有話對您說,不知可否借步?”
一念低頭,目光猶如遠空,杳然清明,仿佛能看透一切,在這樣的目光下,沖覺不禁移開視線,躬身道:“請上師借步一話。”
終于,頭頂上飄來一念清冽而平淡的聲音,“帶路。”
沖覺不由舒了一口氣,嚇得趕緊咽下嘴里的呼氣聲,提步往外走去,嘴里道:“上師這邊請。”
東都整體地勢平坦,不過城內東西兩處各有一座小山崗,這大相國寺便是背倚東城處的萬歲崗,崗上風光秀麗,可以俯瞰整座都城,因此常常有人來此登高。
不過到了夜間,此處便只剩一些夜出的小動物,沖覺將一念引到山腳下的竹林,周遭一片靜謐,只有風過樹叢的窸窣之聲。
“上師,弟子、弟子有一事想要跟您確認。”
一念開口,淡淡道:“何事?”
沖覺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氣后,終于道:“弟子今日傍晚,不小心看見、看見……”
一念面色不變,似乎一點也不急,靜靜地看著沖覺。
沖覺抬頭,牢牢地盯著一念的眼睛,道:“看見您與國師大人情狀親密,不像是、是普通關系……”
說完這句話,沖覺便緊張地觀察著一念的反應,結果一念嘴角依舊噙著一抹淡漠的笑,不曾有何異色,像是詢問天氣般隨意地問道:“然后呢?”
這一句問話無疑坐實了二人的關系,沖覺如何接受,急道:“上師不可!您、您怎么能,您這是受人蠱惑了嗎!”
像是聽到什么有趣的說法,一念嘴角上勾,泄出一聲輕笑,“沖覺,你太沖動了,這事你就該當做什么都沒見過,不過現在晚了。”
沖覺上前一步,正要說些什么,就見上師抬手輕揮,他甚至什么痛覺都沒有感受到,身子就不再受控制,往地上倒去,直到意識消失前一刻,他腦中仍舊想著,一定要勸回上師,叫他遠離國師,遠離是非,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清冷的月光下,只見一個面容稚嫩清秀的小沙彌倒在四月天里花葉芳菲的草地上,除了喉間一抹細如發絲的血痕,雙眼直直地瞪著半空,并無任何不妥。
一念隨意地甩了下手,冷漠轉身,抬眼便見梁澄立在不遠處的樹下,怔怔地看著他。
沖明站在梁澄身后,露出一道微不可見的笑來,隱在婆娑的樹影下,叫人看得不真切。
第65章 天意弄人
一念的相貌說是當世無雙亦不為過,眉峰高聳,眼窩深邃,當他溫柔地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會有一種情深不悔的錯覺,然而,當他不再偽裝,無所顧慮。
什么高僧上師,什么慈悲憐憫,他原本就是隨心所欲目下無塵,亦佛亦魔,端看心情。
只是,他遇見了梁澄,上了心,著了意,一開始又是以那樣出塵清正的面目結識梁澄,這才收斂起所有的狂傲與邪肆,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只是他到底是一個驕傲的人,如果梁澄只是愛上他虛幻的一面,他如何允許?
所以,從很早開始,他便一步步地展現出他的另一面,潛移默化地模糊梁澄的對他的印象。
眼下被梁澄撞見他殺人滅口的畫面,一念非但沒有一絲慌亂,甚至連辯解的念頭都沒有,梁澄總該知道,他一念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向梁澄走去,就像平日里的問候,柔聲道:“師弟,你怎么來了?”
接著,目光便移向梁澄身后的沖明,一念輕輕一笑:“怎么還帶了外人過來?”
一念雖然笑著,但是看向沖明的視線卻像冰鏃似的,仿佛能拆穿他的一切偽裝,沖明不由低下頭來,哽咽道:“弟子原本就勸沖覺不要沖動,就當沒見過,但是沖覺一定要找上師,弟子拗不過,本想置身身外,但是越想越不放心,怕沖覺惹怒上師,就想著國師大人最是仁善,一定會饒了弟子二人,就把國師大人一起叫了過來,沒想到、沒想到上師竟然、竟然這般心狠手辣,沖覺、沖覺將您奉若神明,敬慕非常,這才決心私下里悄悄地找您,從未想過宣揚出去,上師您、您怎么能……殺了沖覺,他何錯之有!”
一念并未理會沖明的質問,反而轉向一直不說話的梁澄,道:“師弟,你身后的那個小和尚,你打算拿他怎么辦?”
沖明悚然一驚,一念這話的意思,是要將他一起滅口嗎?!他猛地盯緊梁澄,只見對方原本僵硬的背后慢慢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