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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后,陳醫生帶著藥箱上門,熟練的和陳桐一起把沙維抬到床上,給他輸營養液。弄完一切,陳醫生皺著眉看了眼陳桐,嘆聲說:“陳總,你這樣也不是辦法啊,這純粹就是吊著命,不是長久之計啊。”
“那我能怎么辦?不吃不喝,除了我和可可,任何人靠近他都下死手攻擊別人,我也沒辦法啊,拖一天是一天,我真不敢想他要真走了,我該怎么辦?”陳桐捂著臉哭了。
最近這半個月,他流的眼淚比一輩子都多,感覺自己都要哭瞎了。
“這孩子到底為什么這樣子?”陳醫生眉頭緊皺,這輩子還沒遇到過這么堅定的尋死者。
陳桐吸了吸鼻子說:“這孩子智力有問題你也知道的,他被我姐姐帶回來時你也給他看過病,那一身從里到外的傷,在孤兒院也不知道怎么熬下來的,心智殘缺也不怪他。那晚是他最早發現我姐姐出事的,后來的監控也是他提供的,我都不敢想,那對他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后來我趕到警局領他的時候,他就對我說了一句話。”
陳桐泣不成聲:“他說:是我害了媽媽,不想活了。”
“這跟他有什么關系?傷心糊涂了吧。”陳醫生也是看過新聞,知道沙緋死因的。
“我不知道,或許有別的隱情,何菁就算了,她跟我姐姐關系好,到家里廚房換個藥還沒什么,崔利和沙強,我姐姐一向對他們有戒心,不可能留宿他們的,為什么大半夜的,他們會出現在我姐姐家,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難道是這孩子?”陳醫生突然看向陳桐。
“或許吧,可就算是小維把那兩個畜生放進來,他也不知道畜生要害人啊!”陳桐到現在都無法接受姐姐死去的事實,他氣的大罵:“那兩條狗,吃我姐姐的,喝我姐姐的,崔利以前惹上官司,要不是我姐姐給他兜著,他要在牢里蹲一輩子。沙強那個畜生,爛賭鬼一個,要不是因為在法律上和我姐姐有姐弟的關系,早死大街沒人管了,這兩個養不熟的畜生,我恨不得一刀刀剮了他們。”
陳桐氣的眼都要瞪出來,神情十分猙獰,林可推開門進來,心疼的看著丈夫,拍著他的胸口替他順氣。她跟他在一起十年了,從和陳桐戀愛起,沙緋就把她當親妹妹看待。
她家只是小康之家,陳桐畢業到沙緋公司上班也才四年,這些年來她所有的奢飾品全是姐姐送的,比起那些名媛貴婦只多不少。剛畢業時,她只是個給人打雜當槍手連署名權都沒有的小編劇,是沙緋一步步把她捧紅到現在的一線編劇地位。
林可當然有能力,可這世上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機遇才是最難得的。
她對沙緋的感情不比陳桐少,可她是個能穩得住的人,家里已經一團亂了,她得撐住。
陳醫生又說了些寬慰的話,陳桐夫妻把他送走,然后,在林可的各種溫言軟語下,陳桐勉強吃了點東西,就回到客房,打地鋪躺在地板上盯著輸液瓶。
林可收拾了廚房,跟著進來,坐在椅子上說:“你睡吧,我看著呢。”
陳桐便放心的閉上眼。
“老公,你真的不認識那個野蔥嶺的梅仁玉?那她干嘛來公司找你?你再仔細想想,說不定是比較遠的關系,你也沒個親人,真要能扯上關系,咱就認了這個表妹。”林可擔憂的望向陳桐,她真的希望能再有個親人填補了姐姐的空位,就算替代不了,最少也能讓他不那么悲痛。
“不認得,你還不知道我家啊,我媽生下我就跟人跑了,我爸就一個弟弟,生的都是男孩,哪來的表妹。”陳桐昏昏欲睡。
梅仁玉,好奇怪的名字,梅仁玉,怎么感覺有些怪怪的……
陳桐睡著了,他做了個夢。
夢里,他回到了童年,那時候還住在叔叔家,每天早上要去山上放羊,幾十只羊滿山的跑,他追來跳去的趕著羊群到一個斜坡上吃草,這個斜坡上有好多野生的小蔥,羊群一般會在這里吃很久,他就跑過斜坡,到不遠處一處水潭里抓魚,水潭上是一處很高的斷崖,常年披掛著一簾瀑布。
早上就喝了叔叔一家吃剩下的米湯,他早餓的兩眼冒火了。
夏季雨水多,瀑布也很大,陳桐水性好,脫了衣服鉆水里用個網兜摸魚,有時候運氣好還能摸個龍蝦,正摸的高興,突然被個重物砸在了背上,他被一下子砸到潭底,在水里掙扎了下,正要往上升,就見眼前有個東西在動,水里太黑看不清,他伸手去摸,感覺好粗,好大,莫非是條大魚?
大魚死沉死沉的,陳桐這時候才十三歲,常年營養不良,黑瘦黑瘦的,他還沒有叔叔家十歲的洋洋個子高呢。仗著水性好,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大魚拖上岸,然后他才發現,原來大魚是個女人,撥開她長長的頭發,陳桐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這女人長得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目光,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女人,他懷疑她是水里的鯉魚成了精,電視上的鯉魚精就十分好看。
他費勁的把她拖到石頭上,控出她肚子里的水,摸了摸呼吸,有氣,沒死就好。
好久之后,陳桐烤的魚都熟了,那女人才醒來,她醒來看到他第一眼,就笑著說:“嘿,小泥鰍,是你救了我?”
“你是鯉魚精嗎?”他一口魚肉還在嘴里,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她笑起來真好看,臉那么白,眉毛那么黑,眼睛像是會勾魂似的,讓人移不開目光,嘴唇紅的像是染過了指甲草,“你這鯉魚精怎么還會差點淹死?受傷了嗎?”
“我不是鯉魚精,我是美人魚。”女人又笑了,過來坐在陳桐的身邊,盯著他手上的魚露出了饑餓的表情。
“美人魚是什么魚?”陳桐把手里的魚遞給女人,站起來準備再摸條魚,他還沒吃飽。
“一條傻魚。”女人微微笑著,陳桐卻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他這個年紀還不太會形容的情緒,像是悲傷,又好像不是。
她一定被欺負了,陳桐理解她的眼神,每次他被嬸嬸打罵后,在鏡中看到的自己就類似這個樣子。
睡夢中的陳桐突然驚醒,梅仁玉,美人魚,野蔥嶺,姐姐,是她,是她啊!
陳桐踉蹌著奔出客房,沖進主臥里搖醒林可,焦急的問:“梅仁玉在哪兒?她在哪兒?帶我去見她,她……她是姐姐啊……”陳桐哭了出來。
林可還在迷糊中,她不懂他的話,但還是去翻手機,調出宋希曜的來電顯示,撥過去后遞給陳桐:“小宋知道,你問他。”
凌晨三點,陳桐以飆車的速度奔往融通大廈,在辦公室里,他翻出了那幾封快遞,手指哆嗦著撕開信封,幾個快遞里的紙條寫的都一樣,除了最后的地址變動了。
小泥鰍:
姐姐我借尸還魂又活啦,快來救駕。
對了,我變年輕了啊,還縮水了,現在的名字叫杜雨萱,和你差不多的短頭發,十七八歲的樣子,大眼睛小臉,一副可憐相,灰色體恤,藍色牛仔褲,速來認領。
落款處除了地址,還畫了一條美人魚的簡筆畫。
陳桐捏準紙條的手劇烈的顫抖,這字跡,這語氣,這……
剛從山里跟著沙緋出來,陳桐就被送進了寄宿學校,當時他已經十三歲了,按照正常的標準,此時就該上初中了,可在叔叔家時,他上學晚,十歲才上一年級,家里活兒有多,成績也不怎么樣,也沒人教他知識的重要性。
可現在有人教他了,沙緋十分操心他的學業,耐心的給他講了很多大道理,陳桐是個聰明清透的孩子,他在寄宿學校里從四年級開始上,一有空就惡補從前的知識,連課間時間都不放過,出了吃飯睡覺去廁所,其余所有時間用來學習。一年后,直接就考初中了。
大城市里,他的眼界不由的開闊,沒有了繁重的農活,吃飯穿衣都不用愁,只用專心學習就行,他有天賦,也很珍惜,比任何人都刻苦,也懂得感恩。初中高中四年讀完,十八歲考上了國內最好的財經大學,在學校里也算是風云人物,跳過碩士直接讀博士。
二十五歲以博士生畢業時,沙緋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她很高興,得意的說:“姐姐這輩子沒有上學的命,可是我供出了兩個大學生呢。”
“兩個?還有誰?”他很驚訝。
她卻不說了。后來他當然知道是誰了。也知道了她自比美人魚的含義。
十二年求學生涯,也是沙緋的創業期,兩人并不很見面,全靠書信電話交流。沙緋給他寫信喜歡在開頭畫上一條彎曲的小泥鰍,落款則是一條美人魚的簡筆畫。
陳桐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滴在桌子上,他突然劈手給了自己兩個重重的耳光,為什么到現在才想起來?胸口漲的他喘不過來氣,手臂撐在桌子上,深呼吸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平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