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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聽了,也是氣得不行,這都是做爹的,怎的這有的爹就這般的讓人恨不能罵上兩聲呢?她父親從來都是極尊重她母親的,兩人十幾年來一直相敬如賓,別說妾室小星之流的,便是連個通房侍姬都沒有。她兩位兄長和母親故去后,父親既不曾續弦,也不曾再納個妾室來生子,總是說有她這個女兒就足夠了。
可自己這位四舅舅呢,不但寵妾滅妻,竟然還為著偏寵妾室把自己的嫡出女兒反不當親閨女看,實在是令人齒冷。
宜芝哭了一場,恨聲道:“我知道這必定又是柳氏那個賤人想出的主意,只可恨我那好爹爹總是對她言聽計從,拿出孝道來壓我,連文契都準備好了,單等我去簽名畫押。我一看無法,只得故意打翻了茶碗,順手把帕子也丟到地上,借著撿帕子的時候,故意握住塊碎瓷片往手指上一劃……,這才暫逃過了這一回。只怕等我手上的傷一好,老爺又要逼我去簽字畫押。好妹妹,你是個聰慧有主意的,上一回我繼母的事兒多虧了你,這一回你好歹想個法子幫我一幫,我一輩子記得你的好!”
采薇忙道:“姐姐別急,咱們好生商量商量,定是能想出個法子來的。”
可話雖如此說,此事卻著實有些不大好料理,四太太對上四老爺,雖說是夫為妻綱,可又有云:“妻者,齊也”,到底還能抗爭一二。可宜芝對上她親爹,四老爺只要搬出一個“孝”字,她就不能不從,不然便是忤逆不孝。
兩個人加上杜嬤嬤一起,直商量到半夜也沒商量出個好法子來。去求太夫人做主雖說是個辦法,可一來宜芝不愿祖母又動氣,二來她爹逼她立誓不能將此事告訴她祖母知道,雖然她爹不慈,她卻做不到言而無信。
商量到最后,眼見沒什么好法子,宜芝不由恨道:“若是實在沒法了,等老爺再逼我,大不了我就一頭撞死在他面前!正好也不用再去嫁給那什么左相公子了!”
唬得采薇忙道:“姐姐快別這樣想,你若真就這樣一頭撞死了,難道你娘留給你的嫁妝就能守得住不成?不過是使親者痛仇者快罷了!咱們還能再拖上兩三天,說不定這兩日里便能想出個主意來呢!姐姐也別心急,今兒天晚了,姐姐先好生睡上一覺,明兒咱們再想辦法。”
☆、第二十五回
第二日一早,采薇起來,先去看了宜芝,見她眼下兩團青色,顯是昨夜并沒有睡好。不由道:“姐姐昨晚幾時才睡?若是祖母見了定要問起的。”
宜芝勉強笑道:“不妨事,我多上些米分也就遮掩過去了。”一邊又從米分盒里倒了些香米分往眼下搽,一邊問她:“似乎從不見妹妹用這些東西?”
采薇輕搖竹扇笑道:“我從來不愛用這些米分啊胭脂的,總覺得怪膩的,只在冬日里用些面脂口脂潤一潤。”
宜芝向她臉上一瞧,笑道:“瞧你這張小臉真真是膚如凝脂一般,瑩□□潤,哪里還要用那些東西,倒反污了去了。”
采薇一面替她簪上枚發釵,一面笑道:“回頭我告訴姐姐一套調養的法子,管保你也和我一樣。”
原來從她兄長母親去世后,她父親便開始看起了醫書,父女兩個都照著《黃帝內經》的養生之法起居飲食,只可惜她父親之前為官時太過辛苦,勞損太過,注重調養之后雖多延了幾年,到底還是早早去了。其實這套調養的法子里最要緊的便是飲食之道,如今她寄居在這府里,于飲食上自然不能再做到同家中時一樣,故她的氣色已不如在眉州時好了。
一時宜芝上好了妝,二人去上房給太夫人請安,羅太夫人見了宜芝的手少不得要問上幾句,宜芝只說是做女紅時不小心被剪刀給劃破的,惹得老太太數落了她好一頓。
采薇在旁聽著,心中忽然有些羨慕宜芝,因為她知道若是她的手劃傷了,外祖母最多不過是問一聲也就罷了,才不會這樣不停的念叨。
她二人陪著老太太用過了飯,便見宜鐋、宜芬兄妹倆從后頭出來,也來給太夫人請安。
趙宜鐋在地上叩了個頭,起來后也不用太夫人招呼他便湊到太夫人身旁,笑嘻嘻地道:“祖母昨兒睡得可好,孫兒昨晚上還夢見祖母了呢,夢里頭祖母賞了孫兒一堆好吃的,不想孫兒還沒吃完呢,就被嬤嬤喊起來了。”
一席話逗得太夫人嘴角高高彎起,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多大個孩子了,還跟個饞嘴貓兒一樣,夢里頭都只想著吃!”一面將他拉到懷里細問起他的功課。
采薇在一邊瞧著這祖孫和樂圖,心中暗道:“想不到這位表兄竟會如此討外祖母的歡心?若說因他是個哥兒,他那妹子似也得了外祖母幾分喜歡,可見不獨他們是二舅舅的孩子。也不知那胡姨娘是如何生養他們的,這兄妹倆竟都是一張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最會說些討喜的話。”
一時其他的幾位少爺小姐也都來上房請安,只二姑娘宜芳病了沒來,太夫人隨意問了他們幾句,便打發幾位哥兒都去學堂念書去了。
自打宜蕙一進來,宜芬就湊到她跟前叫姐姐,不是問她昨兒睡得可好,就是夸她今兒氣色好,東拉西扯的想跟她搭話說。宜蕙應付了幾句,便向宜芝道:“大姐姐的手怎么傷到了?”又見宜芝神情有些憔悴,眉間隱有憂色,似是有什么心事,便想拉她出去散散心,便說:“昨兒下了一夜的雨,這會子也沒出太陽,咱們不如趁著涼快到花園子里頭看荷花去,可好不好?”
宜芝此時哪里還有心情去看什么荷花,便搖了搖頭,“我昨兒晚上沒睡好,想回去再歪一會子,你們去罷。”
不想宜芬忙道:“我陪三姐姐去可好?”不待宜蕙答她,她便跑到太夫人身邊笑道:“祖母,三姐姐要帶我去花園子里看荷花,我還從沒去過咱們府上的花園呢!孫女定選那最好看的花兒采了回來孝敬祖母。”
太夫人看了一眼宜蕙,微微點頭笑道:“姐妹們就要如此和睦才好,你們去罷!”
太夫人這一發話,宜蕙便是想推拒也是不成的了,她不愿和這個異母妹妹多呆,卻又不敢違拗祖母的意思,只得看向采薇,“薇妹妹也一道去吧?”
采薇本想回去陪著宜芝的,但見她遞過來那樣一個求救般的眼神,可憐巴巴的,實在是讓人拒絕不得,也知她為何要喊上自己,便笑著點了點頭。
這邊宜芬也已經把宜菲招呼上了,家中這幾位小姐,四姑娘趙宜芬最喜歡去親近的,除了她嫡姐外,就數同和她是庶出的五姑娘趙宜菲了。
宜菲倒也樂得有這么一位堂姐在她面前獻殷勤。這位堂姐沒來的時候,府里這么多姐妹,只她一個是庶出,不知受多少暗氣,現在可算有個身份比她要低的姐妹了。
于是姐妹四人便各帶了個丫鬟一起往后花園的荷池行去,沿著那幾曲廊橋行到池中的一處小亭子里,水面上陣陣涼風吹來,好不愜意。
那池中荷花生得極是繁密,就連廊橋兩旁和亭周都挨挨擦擦的擠滿了荷花荷葉,幾個姑娘一邊閑聊,一邊細看那池中荷花,都想選一枝采回去插在瓶子里賞玩。
宜菲見采薇緩步走向一處廊橋曲折處,又見那里一枝米分色荷花開得正好,便忙快步跟了上去,搶在采薇之前先用竹剪將那花剪斷,搶到了手中,還沖著采薇得意一笑。
原來這宜菲心中對她這位表姐不忿已久,一是因為采薇先前在這府里住的那一年,太得優待,府里的老爺太太們個個都當她寶貝一樣,疼寵的不行,不就是因為她有個當大官的爹嗎?
如今她的大官爹死了,成了個沒親沒靠的投奔過來,而自己的親爹卻是超品的伯爵,想想就讓她覺得解氣。每回見了周采薇,便總想在言語上壓她一頭,顯一顯自己的得意,偏偏那丫頭牙尖嘴利,讓她討不到半分便宜。
更讓宜菲嫉恨的是,她雖是庶出,可若單論美貌,她卻是這幾個姐妹里生得最好的那一個,可每每到了周采薇面前,卻總能讓她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幾年前是這樣,幾年后還是這樣。
明明她也不是什么絕色的美人兒,偏她言談笑語,動靜舉止之間另有一種別樣之美,雖然難描難畫,她卻知道這樣一種美正是她所沒有的,且這輩子恐怕她都不會有,因此心中便更是看周采薇不順眼。
采薇哪知道她心里這些小心思,她的心思本就不在這上面,還在惦記著宜芝的事,不過隨意走到一簇荷葉旁,漫不經心的伸出手去,就見一雙手忽然搶到她面前,“喀嚓”一聲,剪走了那枝花,跟著就聽到宜菲略帶挑釁的道:“雖然姐姐也看中了這枝花,不過卻是我先得了,姐姐總不會怪我吧?”
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采薇自然懶得同她計較,正要隨意說一句走開時,忽然心念一動,笑道:“誰先采了這花到手,自然這花便是誰的了,我又怎么會怪妹妹呢?”
她說了這話,便走開幾步,悄聲對跟著她來的甘橘道:“快去把芝姐姐請過來,就說我想到好法子了,再跟香橙說讓她落后一步去請了四太太過來。”
宜菲搶了采薇看中的荷花,心中正自得意,又左挑右選了好一會,見不遠處另一朵白荷開得也極美,便想采了回去給她姨娘擺在房里,不想她正要動手去剪那花時,卻被人搶了個先,先將那花給剪走了。
惱得宜菲抬頭一看,頓時就更怒了,原來搶了她荷花的不是別人,正是剛被她壓下一頭的周采薇,偏這丫頭還笑吟吟的把她先前那句話原樣奉還,“雖然妹妹也看中了這枝花,不過卻是我先得了,妹妹總不會怪我吧?”
這還能忍?!
先前宜菲因她爹在這府里是個最不得意的,她又是唯一庶出的小姐,雖在伯府里沒什么地位,但在他們四房的院子里,那卻是個厲害的,連四太太都得讓著她五分,和她哥哥兩個向來是窩里橫、囂張慣了的。如今更是自恃是伯爵之女,連一眾家里的姐妹們她都沒放在眼里,更何況是周采薇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當下宜菲怒容滿面的道:“誰說我不怪?我偏要怪你,周姐姐就是這樣愛護妹妹們的,竟這般以大欺小,搶我的花兒?”
卻見周采薇一邊把玩著手里的白荷,一連笑瞇瞇道:“原來妹妹倒也知道我大你小,我為長你為幼,那‘孔融讓梨’的故事難道妹妹忘了不成?先前我已讓了一枝給妹妹,這一枝就當是妹妹回讓我這表姐罷了!”
這一番話落到宜菲耳朵里,險些沒將她肺給氣炸了,她最討厭這表姐整日里一副高貴樣兒。尤其是這會子爹娘兄弟都死光了,就剩她孤零零一個投奔過來,非但不見她畏縮恓惶,夾起尾巴做人,竟然仍是和從前一樣,依舊氣定神閑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子,讓她看了就火大。這哪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該有的樣子,莫非還當她是個千金大小姐呢?
這趙宜菲今年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平素又是養在柳姨娘跟前,難免有些地方失了規矩教養。因此上她這一氣,說出來的話就很有些口不擇言、不顧禮數,“我叫你一聲表姐不過是抬舉你罷了,我父親現是超品伯爵,我可是伯爵之女,你倒是個幾品官家的小姐?不過是個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窮親戚,現指著我父親才能吃上口飯,倒跟我面前充起姐姐來了,還敢搶我的東西?還不快把那枝花給我還回來,不然我讓父親攆了你出去,看你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