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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這些女人都是自小生活在京中這大宅院里的,便是內宅中有些紛爭,也都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哪里聽見過那些鄉野間民婦這等慘烈的抗爭之舉,俱都聽得是膽戰心驚。
卻聽宜芝道:“這兩件案子中那兩名婦人,雖則處事有些激烈極端,這般不顧臉面名聲的大鬧一場,拼了個魚死網破,雖是自損八千,可到底也傷敵一萬,總是沒讓那起子欺負她們的奸人稱心如愿。”說完,便看向四太太。
四太太不由咽了口口水,囁嚅道:“她們都是那等不知禮法規矩的粗野婦人,才能做到如此,可我畢竟是大家出身。從小兒各種女子的禮法規矩都是一一學全了的,總是要顧著臉面體統的,卻叫我如何同她們一般,也這般撒潑一樣的混鬧?”
不想,一直靜坐在一旁的王嬤嬤卻道:“這話可不是這樣說的,這京中的大家婦人里也是有敢如這等村婦一般鬧開了去的。”
欲知后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就聽那王嬤嬤道:“要說起來,十幾年前這樁事啊,那可真是轟動京城,那時候姑娘們都還沒到這世上呢,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太太或許也是聽過的?”
四太太便問她是哪一樁事,王嬤嬤便道:“嗐,便是當年武定候夫人是為了妾室鬧出來的那場風波。”
四太太經她這么一提醒,登時便想起這件事來,那是十多年前,那時還沒當上太后的孫太妃不停賞賜宮人及自家遠親給朝中文武勛貴做妾室。那些個美人仗著是太妃所賜,且又年輕貌美,自然對正室多有不恭敬處。有的正室夫人或是顧忌太妃,或是怕惹了家中老爺不快,少不得自已忍耐一二。只有武定候夫人素來是個爆炭一樣的脾氣,哪能容得這起子小妖精在她一個正室發妻面前放肆,便狠狠教訓了賜到她府上的妾室一頓,定要讓她立規矩。
不想,那小妾是孫太妃一位遠親家的女兒,便一狀告到了太妃面前,正好那時孫太妃逼著她兒子和朝臣們吵了三年終于被尊為太后,一聽竟有人敢給她這個國中最最尊貴的太后娘家親戚沒臉,那還了得。便在外命婦入宮覲見時,將武定候夫人劈頭蓋臉訓了一頓,很是給了個沒臉,又給那個妾室賜了個四品恭人的誥命。
那武定候夫人被孫太后打臉之后,方一回家就見那妾室穿戴著誥命冠服耀武揚威的又來挑釁。武定候世子氣不過,便要動手打那妾室,卻被武定候夫人攔下,說那畢竟是他父親的妾室,也算他的庶母,不許他動手。
直接命人在正院里用柴草堆了個高臺,上面澆滿了桐油,四個兒女也跟著她一起立在上頭。舉著火把說是恥為妾室所辱,卻為強權所阻不敢討回公道,再也無顏活著只得自焚以示不平。說著便將火把朝下一丟,引燃了整座高臺,那火都燒到衣服了,萬幸被武定候爺拼死給救了回來。
那武定候和夫人雖不是共過貧賤的患難夫妻,也不是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也是互敬互愛,夫婦二人甚為相得,雖也有一二個侍妾,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今見這太后賜的妾室這般囂張無禮,竟險些害得他妻、子俱亡,頓時心頭火起,直接將那小妾打個半死發賣到了個不好的去處。
也不等孫太后問他的罪,主動上表請辭說自已無能,連個小小的妾室都管教不了,致使家宅不寧,無顏為官,遂辭官辭爵,告老回鄉。當今圣上倒是準了,只是孫太后氣不過,強逼著圣上下旨把武定候一家給抓回來,結果此令一出,朝中半數大臣,勛貴紛紛請辭,孫太后不得已,只得放他一家子去了。
因采薇和宜芝二人并不知此事,王嬤嬤便又跟她二人講了一遍,末了又加上一句,“當年這樁事兒鬧出來后,聽說各府里太后賜的那幫小妾們都老實了許多。當時咱們府里也給賜下了一位,便是硬要跟著伯爺去了福建的王姨娘,不成想去了那邊后,因水土不服,沒多久就染病死了。”
閑話了這許多,宜芝便問四太太她到底如何打算,四太太聽了這許多活生生的先例,心中雖也有些松動,只是她受了這么些年婦德教化,總覺得她一個貴婦,在眾人面前也去學那村婦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實在太有損婦儀婦德。仍是擔心若行此舉會有損她的臉面和名聲。
采薇便不再多說,橫豎這件事不論她們怎么出謀劃策,最終還是得靠四太太自己立起來才成。
宜芝此時對她這個繼母真是有些恨鐵不成鋼,忍不住道:“母親已經忍了這許多年,難道還要再忍下去不成?若這一回母親仍是忍了下來,還不知往后那邊又會想出什么歹毒的主意來擺布母親呢?對那等寵妾滅妻之人,只怕一哭二鬧三上吊反來得有用些,其實真要鬧開了,還不知誰更怕丟了臉面呢?”
王嬤嬤也說道:“這世上的事總沒有個兩全的,若要顧著個好名聲,就得委屈自己,可若是不委屈自個,就得受著被別人在背后說三道四。雖說咱們女人家名聲是頂要緊的,可是這世上總有些事是不能為圖個好名聲就忍下去的。”
“當日先頭的老伯爺戰死沙場時,因二老爺那時才十三歲,又因老太夫人總是從中做梗,還未曾請封世子。等到老伯爺去了,太夫人只顧忙著料理喪事,那老太夫人也不知是受了誰的攛掇,早早的把一封為大老爺請封世子的折子給遞了上去。”
“幸好那時太夫人的娘家兄弟正在吏部官居尚書,與朝中人等都交好,得了這個信兒便急忙告訴了太夫人。太夫人那時真真是氣急攻心,好半天才緩過來,忙叫了大老爺來問,大老爺卻說他毫不知情,他是身知自己庶出的身份,從不敢妄想的,想是祖母瞞著他偷偷上的折子。”
“見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太夫人也不好再說他什么,便打算請她娘家兄長出面稟明,那老太夫人所請立為世子的長子乃是庶子,府中另有嫡長子。大老爺也不知如何得知了這個消息,便又跑來跪著求太夫人,口口聲聲說是什么若是指出老太夫人所請立為世子的人選不當,這可是以庶亂嫡之罪,豈不是陷老太夫人為罪人,況且若是因此事惹怒了圣上,只怕會怪罪到伯府頭上,將爵位抹了也說不定。”
“又說什么不如請太夫人便順從長輩婆婆的意思,橫豎他也是太夫人的兒子,也喊太夫人一聲母親,便是立了他當世子,也是于太夫人沒什么妨礙的,他一定會好生孝順太夫人,又許諾說將來不會把這爵位傳給兒子,會兄終弟及傳給太夫人的兒子二老爺。”
“大老爺當日那一番話說得可真是漂亮,連太夫人都險些被他說動了,幸好和她娘家兄嫂一商量,這才沒被那大老爺給哄了去,拿定了主意請她兄長找御史上奏了一本。說來也有些可惜,聽說本來當日先帝爺念及老伯爺為國捐軀沙場,原想給咱們府里升成候爵的。結果老太夫人這以庶亂嫡的事兒一出來,不但沒升成候爵府,本要再賜下的功勛田也給收了回去。到底邪不壓正,這爵位還是讓嫡長子二老爺給承襲了。”
“那老太夫人因圣上念及她年老之人,便沒治她的罪,只是她到底受了一場驚嚇,且謀劃了多年的事兒又落了空,連嚇帶氣,心中又有些羞愧,便害起了病,沒多久就去了。此時太夫人查到是大老爺的生母劉姨娘買通了她身邊一個丫頭打探消息,又查出是那劉姨娘攛掇的老太夫人上了那本折子,便將劉姨娘發落到家廟里為老太夫人守陵,前幾年病死了。”
“那幾年,因為這幾件事,太夫人沒少被京中貴婦們閑話議論,有那故意喜歡給人添堵的,也不想想她也是為人正妻的,竟幫著大老爺那邊說話,話里話外的暗示太夫人沒有孝順婆母,只顧著為自己兒子爭爵位,反倒累得合家失了個候爵,白糟蹋了老伯爺捐軀沙場立下的戰功。是以,雖然后頭太夫人守完了三年婆母和丈夫的喪,也仍是不大喜歡出門做客,會親訪友,便是為了這個緣故。”
這一段往事宜芝長在這府里,自然隱約聽聞過,周采薇卻是第一次聽說,不意外祖母當年竟也有如此果敢的一番作為。
就聽那王嬤嬤最后嘆道:“太夫人這么些年為避人言、深居簡出的,我也曾問過她后悔不后悔。你們猜太夫人怎么說,她說活的日子越多,她就越不后悔。因為歲數大了,經見的多了,她才越發明白,人這一輩子,這日子不是為了名聲活的,那些到頭來全都是虛的,要緊的是自己的日子得活得舒心暢意才是。旁人愛怎么嘴碎,且由她們說去,橫豎你的日子只是你在過,其中冷暖也只有你自個知道。”
“四太太,我老婆子今兒就大著膽子說上一句,雖然這件事兒咱們不敢告訴太夫人知道,但若是她知道了,她必不會讓你再這么忍氣吞聲,遂了那起子小人的算計。太夫人當年都敢把家丑告到御前去,何況如今只是在府里鬧上那么一場,況都是合家親戚,想也不會傳出太多不好的話去。”
這四太太聽了她婆母當年的一番事跡,驚嘆之余,自個兒心里就松動的更厲害了,便道:“便是我想要鬧上這么一場,可我素來是個膽小的,況又嘴笨舌拙,到時候如何能說得過老爺?”
采薇便笑道:“舅母倒不用為這個操心,咱們幾個人不妨先合計一下,想想若是舅母不答允,那時四舅舅會是如何言論,他怎么說,咱們就怎么來駁他。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咱們這里一共四個人,況王嬤嬤又是伴在太夫人身邊幾十年積年的老嬤嬤,什么沒經見過,有了嬤嬤相助,咱們還愁什么呢?”
于是眾人一直商議到三更天,方才各自安歇。
☆、第十九回
話說采薇和眾人直商議到三更天才回她的臥房安歇,卻見郭、杜二位嬤嬤竟沒去安歇,仍在她屋子里等著她,不由有些歉然道:“我們閑話的有些晚了,勞二位嬤嬤等我到這時候,嬤嬤們還請早些安歇罷!”
她奶娘也已知道了這事,便嘆道,“要說這四老爺,也真真是——,唉!竟然想把個庶子塞給嫡妻充當嫡子,這擱哪個正妻心里能愿意呀!偏四太太又沒個親生兒女的,也只得姐兒們多寬慰寬慰她。”
杜嬤嬤卻猶豫道:“原本這話我是不當說的,只是既然老爺請了我來做姑娘的教養嬤嬤,凡有些不妥的,我總得給姑娘提個醒才是。”
采薇見杜嬤嬤面上隱隱有些擔憂之色,便道:“可是我哪里有做得不妥之處,讓嬤嬤擔心了?”
“許是我人老了多心吧,我是想著咱們雖住在這府里,到底不過是外人。四太太這事固然惹人同情,姑娘又是個心善的,和芝姐兒的情份又好,可這到底是安遠伯府里的家事,咱們客居于此的,總是不好涉足其間的。若是咱們再幫著其中一方,豈不招那另一邊的埋怨忌恨,畢竟這府里現今的家主可是那四老爺。”杜嬤嬤也是怕采薇被牽連進去,這才婉言相勸。
采薇聽了,抿著嘴兒想了一想,上去抱著杜嬤嬤胳膊笑道:“多想嬤嬤這般替我著想,只是嬤嬤說得有些遲了,我方才已給四舅母出了好些主意了呢!這可怎生是好?”
杜嬤嬤倒還沒怎樣,先把她乳娘給急壞了,“哎呀,我的姑娘啊!我只當你是去寬慰四太太,誰承想你怎么倒給她出起主意來了,咱們女人家的哪里能拗過那些老爺們,若是被四老爺那邊知道了,只怕咱們以后的日子有些不好過,那柳姨娘可不是個好惹的!”
采薇忙安撫她奶娘道:“媽媽放心,我不過動動嘴皮子聊充個狗頭軍師罷了,且再三囑咐了四舅母、芝姐姐和王嬤嬤,千萬不可把我供出去。她們也都是曉得咱們的處境的,定會守口如瓶。”又對杜嬤嬤道:“我知道嬤嬤方才那一番話是為我好才勸我明哲保身的,只是一來此事實在太過氣人;二來芝姐姐待咱們極好,便是看在她的情面上也不能置之不理;這三來嘛,我也是為了自己打算。這些時日嬤嬤冷眼旁觀,但看我們姊妹們一道相處時,那柳姨娘所出的五姑娘宜菲待我如何?”
杜嬤嬤也不用仔細回想,立時便想起那五姑娘素日看向自家姑娘那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且每逮著機會就想貶損采薇幾句,竟似自家姑娘跟她有什么仇怨一般。
就聽采薇嘆了一口氣,兩手一攤,有些無奈道:“許是先前我頭回在這伯府里住著時,太得五舅母的疼愛,二舅母對我也是極好的。那時府中只她一個庶女,平日里比不過幾位嫡出的姐妹就罷了,偏我來了,無論吃的用的,她連我一個寄居的親戚都比不過,自然便生了不忿之心。如今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又投奔到這府上,她父親卻從先前最不得勢的白身老爺一下子成了襲爵的家主,她本就在為此得意,若是再讓她有了嫡女的名份,還不知要怎么耀武揚威的來欺負我取樂呢?”
杜嬤嬤見她先還一本正經的,到后來就有些小孩子脾氣,不由失笑道:“也罷,既姑娘心里有了成算,事事都慮到了,也就罷了,這天也晚了,姑娘快些安寢吧!”
第二日,宜芝、采薇又商量了一天,到了晚上請了王嬤嬤過來又是議到了半夜三更。宜芝聽著外頭的打更聲,起身道:“真是辛苦嬤嬤了,還有周妹妹,咱們合計了這兩夜,但凡能想到的均已想到了應對之辭,如今我只是怕一件事。”說著,便轉頭看向四太太,“我就怕母親到時候心中一慌,且是怕慣了老爺的,到時候再被他一唬,怕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得不說,宜芝還真是極知她繼母的性情的,到了開祠堂記名那日,四太太原本到是攢足了氣性去的,不成想等她帶著婆子丫鬟到了祠堂門口,四老爺那雙三角小眼往她這邊那么瞇起來一瞪,她心里那股子好容易才攢起來的氣勢頓時就一泄千里,再沒剩下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