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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天磊還是沒明白,這丟盔棄甲的也可以是他們大齊的將士,怎么就非得是南燕的?
想著想著,還沒等他想出個一二三來,顧長安就驀地回首盯著他,肅然道:“自己帶的兵,就是自己的手自己的腳,你會懷疑手腳在生死關頭背叛你么?”
戴天磊搖搖頭,還是似懂非懂,他覺得人心難測,誰也不能說就全心全意地信賴誰,這個道理難道顧長安不懂?她不是也被人出賣過?
顧長安不再理會他,轉向旁邊另一副校道:“傳我的令,刀兵上岸,弓箭手在船上待命。”
“是,將軍。”副校小跑著傳令去了,顧長安望著朦朧月華下那連綿的大山,心底的不適感又一次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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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哪一個國家,都有寧可以身殉國也不茍且偷生的軍人。
林騁面對著這些不肯投降的南燕人,心緒復雜,他由衷地敬佩他們的勇氣,但也痛恨他們不知變通的倔強,繞來繞去,竟然變成對敵人的憐憫。
“他們不需要施舍來的可憐。”顧長安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身旁,問道,“林兄活捉了南燕主將,這是立了第一道威,但還不夠,這不足以震懾假意投降之人,你還得立第二道威。”
林騁皺眉看著她,“你什么意思?”
“他們要的是光榮地死去,不是恥辱地活著,所以,你要成全他們。”
顧長安的話說得很平靜,仿佛說的不是取人性命,而是隨口聊一聊天氣而已。
林騁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看她,又看看被捆著扔在地上,嘴里仍罵罵咧咧的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不悅道:“他們是俘虜,你虐殺俘虜算什么英雄?”
“我從沒想當英雄,比起來,我寧愿做個販夫走卒。”顧長安垂眸看著她沾了泥和血的鞋尖,道,“古人有‘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可真要到干仗的時候,管他什么來使,恐怕連敵軍營爬過來的螞蟻都得碾死。南燕軍死傷近半數,剩下跑的跑,降的降,被我軍俘虜的共計九千余人。可誰能保證這九千人里沒一個反骨?殺了這些不肯降的,會激起他們心里的恨,但也會讓他們克制自己的恨,這是在亂中‘□□’。”
林騁神色復雜地看著顧長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屬于女人該有的良善,然而卻還是失敗了。
“你來選,是殺幾十,還是殺九千。”顧長安呼了口氣,說完就走了,她知道這樣逼林騁很不仗義,殺了戰俘也不道義,但他們要走的路還長,經不起什么變數,如果這幾十條命能換來短暫的安穩,那救下的,就是近萬條人命。
她嘆了口氣,不管是夏侯冶還是顧長平,大概都會有個利落的決斷,不會像她這么瞻前顧后。
林騁最終還是殺了那些不肯降的南燕人,從某程度上,他知道顧長安是對的,所以他當著南燕戰俘里那些說話有分量的人的面,砍掉了那些高高昂起,不肯低垂的頭顱。
只要投降就不會掉腦袋,還有飯吃,這樣的話在南燕戰俘里傳開,有人不屑一顧暗中較勁,有人則認命地放棄了與大齊的對抗。
宋明遠和段方帶著一干人等收拾殘局,清點傷員,顧長安破例沒在這種尤其需要商量下一步計劃的時候去找林騁。
誰都需要時間來咽下那些難以下咽的東西。
顧長安坐在營帳外,看著烏云散去后的漫天星河,想起她第一次殺人時的感覺。那是她跟著幾個老兵喬裝去打探消息,結果被人拆穿,動起手來。她躲過對方刺來的利刃,自己手里的劍也割開了那人的咽喉,濃稠的血頓時噴了她滿臉滿嘴。他倒在她面前,捂著脖子瞪大了眼睛,嗓子里發出咯咯的怪聲卻說不出話來。
顧長安殺了他,手里的劍掉在地上,她試著撿了幾次卻都沒撿起來。
后來她提著沾滿血的劍在小河溝邊上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腸子都翻出來的感覺。
帶她出去的老兵拎來一壇邊關特有的烈酒,跟她說:“戰爭里的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許上午帶著腦袋出門,下午腦袋就沒了。”
“將軍?”
宋明遠繞著營地轉了大半圈,才在背風的地方找著顧長安。
“坐吧。”顧長安拍拍旁邊濕噠噠的草地,偏頭看看宋明遠道。
“將軍怎么一個人到這兒來坐著了?”宋明遠不遠不近地坐下來,問道。
顧長安笑笑,不答反問:“有事找我?”
“沒什么事,清點完人數照慣例跟您匯報下。”宋明遠呼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你是想勸我別跟林騁鬧僵吧?”顧長安伸個懶腰倚在旁邊的草垛上,“我和他現在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彼此的命都有一半是握在對方手里的。誰對誰起了嫌隙,這路都沒法一塊往下走。他如果一直揣著那些沒用的情緒,那我倆早晚得‘拆伙’,可這種‘拆伙’往往是致命的。”
宋明遠道:“難道您就不怕一下子逼得他太緊,適得其反么?”
“沒有哪個將領是在安逸中成長起來的。縱觀整個大齊,除了北境守軍,還有哪處的見識過正經的戰場?我們跟狄戎的對戰,從來都不占什么優勢。但林騁他們不一樣,他們執行的命令,都有著朝廷壓下來的,對方逾越不了的優勢,所以他們是有退路有后盾的,他們可以有那些我們不敢有的想法和情緒。”
顧長安看著宋明遠,神色有些寂寞,“從前,我上面有顧長平,有幾位將軍撐著,就算我哪天偷懶摸魚,也不大會憂心摸出什么差錯來。現在,我頭頂上那片天沒了,幾萬人的生死抓在我手里,我不能再像過去那般草率。”
夜風靜靜地穿過山谷,吹干被汗濕的滑膩膩的脖頸。
宋明遠明白顧長安的無奈和壓在她肩頭的那座大山,靖遠侯府在夾縫中求得生機,她眼下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既然夏侯冶把她和林騁擱在了前鋒,她就得讓這五萬前鋒有其精銳的樣子。林騁是她并肩作戰的伙伴,他至少要對這場即將流血浮丘的戰爭有著與她相同的認知,才會看到與她相同的前路。
這一夜幾乎所有人都在不眠不休中度過,翌日清晨,顧長安在古蘭江畔的淺灘旁找到了林騁。
他看去似有些疲憊,聽見顧長安的腳步聲,轉頭看她,嘴角牽出一個釋懷的弧度。
顧長安暗自驚訝,知道他總能想明白,卻沒想到他才幾個時辰就轉過彎兒來了。
“今日休整,明日開拔去棲山鎮,你意下如何?”林騁遠望著綴滿晨曦的江面,問顧長安道。
“有張有弛,挺好。”
林騁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倒讓昨日攢起來的戾氣褪下去不少,“你這話說的像我父親。”
顧長安揉揉臉頰,赧然道:“往日里跟天磊說教習慣了,林兄莫要介懷。”
“哪里,都說良師益友,如果夏侯元帥是我的良師,那顧小將軍就是益友了。”
顧長安詫異地看著他,見他神色坦蕩,倒不似假意奉承,一時間竟不知作何回應。
林騁也不再說下去,回首看著蒼翠的遠山,將手攏在嘴邊長嘯一聲,像要把胸肺間僅有的那些悒郁都甩出去一般。
顧長安負手而立,忽然明白了顧長平所說的“天生的將才”是怎么一回事。林騁這個人實在不簡單,看來她之前對他還是低估了。
南燕軍古蘭江一戰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棲山鎮,鎮上為數不多的南燕兵悄然撤出,向著十巫山的方向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