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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村瀕臨的江水已是金沙水的第六條分支里的第二條分支,山村沒什么存在感,連個來這里探查的斥候都沒有,倒是有人打著清河縣官差的名號,來村子里收課稅。
陸言允不在家,榻邊擺放了十多粒石子,只是普通的石塊,卻叫他又往先前的壁崖去了一趟,臨走時特意留在枕邊,說是有危險,可以用石子當武器。
隔壁的柳媼正準備浴桶,整個包得嚴嚴實實,忍不住絮絮叨叨,“那天不小心手沾了一點,火燒一樣的疼,老婦是一點不想沾了,這藥泡起來這樣痛苦,又費錢,看著不像是治病的,倒像是催命的,姑娘你——”
柳媼把藥包放進去,把她抱進藥桶里,只覺手臂里的身體立時就有小幅度的克制也克制不住的抽搐,她碰到那么一點都像被火燒一樣,更不要說整個身體浸在里面了,那扶著浴桶的手指因用力發白,脖頸額頭的汗珠成股留下,柳媼似乎聽見了骨骼寸斷的聲響和痛苦,但浴桶里的人其實是一聲也沒有的,甚至連多余的喘氣聲也是沒有的。
那手指些許遲疑停頓,似乎也畏懼了烈火焚燒的痛楚,最后還是一點點浸沒在藥汁里。
接連兩月,日日如此。
柳媼不知這藥有什么用,看這神仙一般的姑娘這樣,已偷偷抹過許多次眼淚了。
每次都是半個時辰,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柳媼守在外頭,心里煎熬,時間一到,立刻沖進去,拔了浴桶桶底的塞子,叫那藥汁流到盆子里,往浴桶里灌溫水,見姑娘還是和往常一樣清醒著的,絮叨道,“還不如叫人一棍子把你打暈,這樣泡藥浴的時候,不會受這么大罪。”
清水沖刷過皮x膚,從筋骨里透出的灼a燒并沒有立刻褪去,崔漾勉強笑了笑,當身體痛到一定程度,便是昏過去,也會立刻醒來,但無妨,兩個月,似乎有一些成果。
柳媼用綢帕給她輕擦拭著身體,她心里掛心這姑娘的身體,倒也勉強不會注意這具美到叫她一個女子,也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身體,有多美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她說句輕狂的話,這世間男男女女,不,便是那神仙見了,也得顛倒了神魂。
多的話她不敢冒犯,只連連說小陸好福氣,擦干凈水漬,頭發上的水珠也拭干,拿了柔軟貼膚的綢緞衣衫給她穿上,也一點不覺得小陸賣了田地買這等綢緞衣給表姑娘穿有什么不對,哪怕對這樣窘困的家來說,確實是不對的。
崔漾示意柳媼把自己扶起來,“勞煩了。”
“姑娘病膝蓋還沒好,起不得,老婦背你去榻上休息——”
崔漾搖頭,手撐著躺椅慢慢站起來,腿骨里萬針刺穿的痛感直竄入心,叫她剛新換的衣衫被汗水潤濕,只片刻,雙腿受不住力道,跌回了椅子里。
眼前一片暈眩,光暈外泛著彩虹的顏色,崔漾躺著緩和了片刻,聽外頭有男子大聲呵罵的聲音,教柳媼說了一段話,“你把這些話背熟悉,去和那官差說,他不敢再收稅。”
柳媼結結巴巴,腿都軟了,“叫老婦做點粗活可以,和官差說話,老奴不敢,也記不住這些官話——”
村子里青壯年男子幾乎死絕,村子里的姑娘們背上了克父克兄克夫的名聲,出嫁都成問題,更不要說招贅男子上門做上門女婿了。
整個村子里,能讀會寫,在書院讀過書,走過南北的男子只有陸言允一個,現在陸言允不在。
那官差見村里只剩了老弱婦幼,吆喝威逼聲越來越大,幾乎要進家門直接搶,村子里實在交不出這么多的稅糧,跪地求的有,把家里所有的糧食拿出來的也有,官差不為所動。
崔漾朝柳媼道,“前面我看有個姓林的姑娘,膽氣大,說話爽直,你去把她叫來。”
柳媼恍然,是林鳳,林鳳喜歡陸言允,膽子又大,上門把陸言允堵在院子里,給她自己說親了好幾次,一點不畏懼名聲,柳媼立刻就去了。
崔漾閉目休息片刻,聽那性子利爽的姑娘遠遠站在院門邊,沒動靜,睜眼喚她進來,“你過來。”
陸言允心儀這個周家表姑娘,林鳳是服氣的,她躺在那兒時,容色蒼白,手腳無力,一動不能動,是虛弱的,卻也是絕美的,叫人心驚動破,不忍出聲驚擾,那雙鳳目睜開后,那股虛弱疲倦似乎散了干凈,眸光平靜,卻莫名叫人挪不動腳步,不敢直視。
面對‘情敵’,林鳳甚至沒有不自在,原因無它,便是她是個女子,在自己和表姑娘中間,也會選擇表姑娘。
林鳳挺了挺脊背,咳了一聲上前,“聽柳嬸嬸說,你有辦法叫那些該死的官差都走。”
崔漾重復了好幾遍,確保她理解每一句話的意思,“你多叫幾個人,拿上鋤頭,嚇唬嚇唬他們。”
林鳳聰明伶俐,記得牢牢的,“當真是強盜,不是官差么?”
崔漾:“如果他們能回答你的問題,就是官差,如果不能,就是強盜,叫藏著的鄉親們沖出來,把人打走即可,切勿傷人性命。”
牦牛針射向雞籠,正吃食的母雞倒在地上,林鳳瞪大了眼睛。
崔漾淡聲道,“若是不肯,或是打不過,你便把他們帶進院子里來,我來收拾。”
林鳳激動不已,心里有了底氣,立刻回家,拿了把鋤頭,找鄉親們說清楚,一行人風風火火往官差的方向去。
六名官差里,兩人主簿,四人做差役打扮,林鳳上前,暴喝了一聲,“我大成有律令,三船以下的散戶漁人不收漁稅,農稅三十斗方才取一斗,今年更有新律,越地百姓減免賦稅徭役一年,你們是哪里來的盜賊,膽敢冒充官差,私自征收賦稅,不知道私征賦稅,十貫糧錢侵沒家財,三年牢獄,三十貫及以上,斬首棄市么!”
她聲音脆亮,一聲暴喝,仿佛平地驚雷,官差變色慌神,兩名主簿上前辯駁,瘦白胡須的男子聲勢已經弱了,“哪里來的丫頭片子,這是咱們越地的賦稅——”
林鳳緊盯著他,已經發覺他臉色不對,便是先前還有一分膽怯,現在也散了個干凈,打斷他的話,聲音更亮,“你這盜賊的意思是,你現在還效忠越王么?你是反賊?”
接著朝鄉親們大喊了一聲,“鄉親們,姐妹們,這群強盜是假借了官府衣衫的盜賊!他們是反賊!我們捉拿了反賊!可以到清河縣領賞!每人每戶二十斗米,六個人!可得一百二十米!”
村子里的人被她這樣一喊,都很激動,拿鋤頭的拿鋤頭,拿耙子的拿耙子,一股腦沖上去。
反賊的名聲誰敢擔,兩名主薄連連抬手解釋,“沒有,我們沒有效忠靈帝,我們只是記錯了稅課,記錯了——”
他們只有六人,被當成盜賊打殺,怎么也不是這一村的人對手,且這村子里竟然有熟讀律法的人,一分一毫記得清楚,連舉反賊,前朝余孽的獎數都分毫不差,他六人本只是縣里府衙的小官,想著這村子里大多都是寡婦,孤兒寡母,才來打秋風。
六人板車也不要了,立刻就要走,林鳳想起周家表妹的交代,叫住他們,笑道,“既然記錯了,我們也不敢跟大人追究,剛才失禮了,大人們的板車——”
又取了幾只雞,一頭羊放到車上,“一點村子里的土儀,大人們帶回去嘗一嘗鮮。”
瘦白男子驚奇地轉身,見姑娘笑盈盈看著他,更覺此人城府。
他本是打算先離開,回去多集結些人來,再出這口惡氣,現下卻有些犯怵了,這女子看著年紀不大,心機手腕卻不能小看,且尋常百姓,字也不識,哪里會連越地舊令,大成新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兩名主薄都是奸猾的人,見好就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也沒有拒絕,叫差役拉著羊走了。
損失一只羊,幾只雞,可比整個村子被洗劫一空強多了,等村子里的小潑皮跑回來抱那群官差已經走遠了沒有再回來,村鄰村舍里都是歡呼聲,圍著林鳳夸贊,“好姑娘,你真的勇——我恨這些官差,但是看他們手里的刀兵就腿軟,你還敢呵斥他們_”
林鳳手一直藏在背后,是握緊拳的,那股緊張勁過去,現在腿都軟了,卻又很興奮,眼睛亮晶晶的,“是那個周家表妹教我的,她真的神,那官差的反應,跟她猜的一模一樣,連說的話和她猜的差不多——好神——”
整個村子都知道小陸家有一個重病的姑娘,雖然動不了,卻是仙子一般的樣貌,自從這姑娘來了陸家村,家里大大小小的小子丫頭再不野了,見天的趴在陸家的墻頭,看著院子里的姑娘發呆,那真真是畫里出來的人。
現在聽林鳳說是她教的,都激動無比,吵著要去答謝,林鳳想起周家表妹十分蒼白的面色,連忙攔住,“她要休息,都不要去吵她,陸言允不在家,傍晚誰家煮了粥,端一碗給她就好了,我去和周姑娘說說結果,她肯定擔心掛憂。”
眾人知道那是個病弱姑娘,也都按捺下來,各自背了各自家的糧食回家,雖說本就是他們的糧食,但現在保下來帶回家,真是和撿到金子一樣高興,“小鳳你家的羊和雞,我們各家湊一點,等下送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