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過這冷峻的護衛能用一個字表達的話,絕對不會超過兩個字,如果對方說的是廢話,那么直接就會被當成空氣忽略過。
自家主上又是沉靜少言的性子,一路可苦了他這個話癆,也就是能趁著換馬匹,喂草料的時間和店家掌事說說話了,現在聽聞女帝陛下困局已解,名揚四海,白菘只差沒有歌唱一曲跟著慶祝慶祝,至少不用再拼命趕路了。
他打算坐下來好好歇歇,豈料韁繩被自家主上接過去,“你可在此休息,我先回上京城即可?!?
他聲音溫和沉靜,白菘知曉他便是當真在這兒休息,主上也不會責罰,但做小廝的哪里能這樣,便急急忙忙起身,也跟在后頭上馬了,大著膽子問了洛鐵衣一句,“你知道我家主上為什么著急往回趕么?”
問到了一個空氣,迎面只有馬蹄揚起的灰塵。
快到上京城時,白菘看見了夜空里燃起的天燈,驚呼了一聲,“是中秋節!”
后又想起中秋節是團圓的日子,王家覆滅,自家主上已沒了親人,心里歉然,不由又噤了聲。
已是戌時末,夜色黑透,華燈初上,上京城的絲竹鐘鼓聲遙遙自城里傳來,桂花釀酒的香氣散進了風里,喧嘩歡笑,同慶中秋。
王錚知曉白菘父母親住在城郊,便勒了勒馬,溫聲道,“你從囊袋里取一百兩,回家去罷?!?
白菘搖頭,前去濮陽時,府中的奴仆已悉數被公子遣散,只留了兩個菜農,今日中秋節,兩個菜農想必也不在府中,他若是走了,偌大一個丞相府,不就只剩下主上一人了。
城樓燈火通明,長堤上依稀能看見皇城檐角,王錚道,“今夜有要事外出,不必你伺候。”
白菘還是不肯,洛鐵衣抱劍開口,“中秋節,丞相和陛下一起過,你走?!?
白菘恍然,想想也不再說什么了,到這時,才忽而明白,主上為何每年中秋節都不在府中,也不帶下人。
他便不再爭執,取了銀兩,直接回家了。
宮中正開宴,因著是女帝,無需避諱,男女同席,幾乎各府都帶上了府中適齡女子男子,女子是為挑選侍讀入宮伴駕,男子則是為選后宴鋪路,如果今夜便能得陛下青眼,那就再好不過了。
沒有專門的歌舞,都是各家嫡女嫡子獻藝,只是一則中秋節對陛下十分特殊,諸臣難免束手束腳,二則陛下今日未帶面具,放眼過去,都是呆呆坐著的人,無論男女老少。
陸子明修道,道心彌堅,算是少數幾個比較清醒的。
陛下半撐著腦袋看歌舞,仙人玉姿中帶著瀟灑恣意,又因那一雙鳳眸專注地凝視著,似乎是在欣賞,又似乎是在出神,整個人似明珠,壓得這金碧輝煌的含章宮也暗淡三分。
坐在這兒,便是盛世風流天潢貴胄,加之才學卓著,通身都是扶危定傾,達觀從容的氣度,堂下的男子女子,誰人不是心綺神搖,若是微微一笑,便要亂了琴音,舞步。
朝堂大員們定力稍好,席上頻頻出言提醒兒子女兒,休要直視龍顏,休要失儀,不定多少人后悔帶兒子來參加中秋賜宴了。
“丞相到。”
唱喏聲由遠及近,崔漾略抬眸。
殿外緩步進來一名青年,身著青衣常服,身形清俊修長,面容與女帝有三分相似,卻似巖崖青松,立于山石上,看霧山云海,自有一股巋然淡定的氣度,叫人不由自主也跟著沉靜下來。
王錚上前見禮,“臣自濮陽來,有政務秉明,可否請陛下移駕宣室?!?
崔漾應允,朝百官道,“諸位好飲,明日沐休,攻魏王之事,到梁煥信報到了再議不遲?!?
另外提筆點了一份名單,“選中的姑娘后日便入宮罷,宮中自有宮女伺候,除隨身衣物外,什么也不必帶?!?
群臣應聲稱是,起身恭送圣駕。
崔漾放了洛鐵衣假,叫他回營休息,與王錚一前一后走著,想著宮中有個南頌,便朝王錚道,“去丞相府罷?!?
王錚應是,方才要往回走,已被她攬住腰,拔地而起,頃刻便躍出了樹梢,勁力帶起落葉,風帶起落葉和晚風,兩人衣袍相疊,身側是冉冉騰空的各色燃燈。
她勁力延純,不過半刻鐘,便出了皇宮,落進了丞相府的前院里。
甫一落地,崔漾身形便晃了晃,幾乎摔倒,王錚扶住她,將她帶進后院,讓她在竹椅上躺下來,取了一方薄毯,搭在她身上,倒了一碗茶,見是涼水,便又去廚房里生火燒水。
崔漾將毯子拉到脖頸下遮蓋嚴實,視線環顧一周,偌大個丞相府,實則里面只有一進的院落房舍,原來前后的屋子和花園池子都被推平了,全換成了菜地。
眼下是秋季,正是收獲的季節,蔬果蓬勃,只不過這位丞相不愿用糞土澆灌,所以地里的白菘、瓜果、菽豆個頭都偏小。
但若是澆灌糞土,住在這么幾畝地的菜園里,肯定臭氣熏天,蚊蟲滿天飛,是決計住不了人的。
崔漾想著那場景,倒把自己逗笑了。
青年正盯著灶膛下的松殼燒火,聽見那陣清越舒緩的笑聲,回頭看了一眼,便又專注在火塘上了。
他袖袍微卷,露出修長且帶著一層薄薄肌理的手臂,那臂膀自手腕蔓延出一根紅線,沒入衣袖,青年渾不在意,茶壺里換上水,方才問,“你吃飯了么?”
崔漾本不想吃,想著他來時肩上帶著些微霜林寒露,定是星夜兼程趕回來的,又點點頭,“你做罷?!?
王錚淘米煮飯,摘了兩顆白菘,清水煮上,又自瓦罐里挖出兩碗醬香肉,到做好端上來,竹椅上的人已經昏迷不醒了。
只是昏睡中似乎亦留了兩分神,一柄折扇壓在掌中,手指始終搭在機關上,里面是頃刻便能叫數十人斃命的毒針。
九年前在地窖里練功太急,中秋節也不停歇,七經八脈受損,幾乎命絕,后頭雖有所好轉,每到這一日,真氣凝滯,便十分不受控制,用藥壓制,便會昏迷一到兩個時辰不等,若是心情抑郁不得開懷,情況又會更糟糕許多。
她掩藏得極好,連暗衛也不知她九月畏寒,中秋節會有這樣的病癥發作,但哪怕是在他這個知情人這里,也絲毫沒有放松心神。
那玉瓷般的面容上漸漸滲出汗珠,黛眉輕蹙,王錚取了新的巾帕,浸入溫水中,泡熱,擰干水給她擦拭,只毛巾剛一靠近,便見她已掙扎著睜開了眼睛。
王錚指尖停頓,淡聲道,“我還沒拿到解藥,如何敢對你不測,只是醒也醒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崔漾目光落在他腕間,青色的筋脈旁一條紅線清晰可見,略提了提神,“你做了什么吃的?!?
菜色清淡,原汁原味。
王錚舀半勺米飯,在上面覆蓋上一層雞蛋羹,再一層醬香筍絲,垂眸撿掉姜絲,遞到她唇邊。
崔漾張口含下,白菘煮得軟,咀嚼都不需要力氣,雞蛋羹上有一點切細的松菇,帶著清淡的咸香,筍絲清脆,崔漾一勺勺吃了小半碗,“湯?!?
青年探手取了一只干凈的白瓷碗,修長的手指搭在碗邊上,與上頭松針青葉相襯,攏著寬袖盛湯,試了試溫度,喂到她唇邊,等她吃完,又取了蜂蜜水給她漱口。
夜里有些許微風,圓月高懸,遠處是燃起的孔明燈,馬燈掛在松樹林梢下,青年手執一雙竹筷,坐在石桌旁撿著菜吃,儀態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