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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漾不甚在意,“無妨,安心。”
馬車緩緩停下,前面不遠處便是公羊老先生隱居的太白山草廬。
崔漾此番來,是請老先生出任太學祭酒的,比起解印而去的虞朋,公羊老先生無論學識、聲望、品德都高出許多,是出任祭酒的不二人選,有他管領太學,會有秩序許多。
太白山位于上京城東郊,山勢巍峨,壁立千仞,山上云海繚繞,山下卻又良田百傾,桑林梨山,一派田園風光。
草廬便建在離瀑布不遠的山澗邊,崔漾未帶侍衛,沿著青石板路走到草廬前,原以為今日多少要吃個閉門羹,已打定主意三顧茅廬,不想童子接了拜帖,進去后不一會兒便出來了,“見過陛下,我家先生堂內請。”
崔漾和宴歸懷對視一眼,兩人都頗覺意外,卻也未多言,隨小童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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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照之以日月星辰
七月二十四, 立秋,文武試于太學文和苑、德和苑開試。
兩處樓苑便是為每年太學學績課考、文武試準備的,樓呈半環形, 共三層。
三樓素紗遮掩分割,供士林里德高望重的先生長輩休憩觀看課試;二層儲存課考用具;一層游廊則以廊住相隔, 安排了十名判官、兩名司禮的坐席。
游廊正對面青石板鋪就出長寬數百丈的平地,每間隔十丈便設有一掛帛立柱,側立一名唱喏者, 課考時,會由這些唱喏者將題目和最終答案復刻到掛帛上, 供給學子們觀看,一是監督, 二是參研討論。
晨鐘響過以后,學子們帶著自行準備的案幾、刀筆、竹簡、布帛有序地進入文和苑,立在樓下與三樓房間里的山長、師長、前輩們見過禮,按順序落座在團蒲上。
學子們身前的案幾上,除擺放刀筆墨硯外,還有一漆簡文牒,文武課試結束以后, 學子們會將這份文牒投入意向學宮的箱籠中, 以便學宮師長們篩選。
漆簡以顏色區分,太學為玄色朱字,沈氏學宮、北麓書院、鹿鳴書院分別為藍、絳紅、白三色。
放眼望去一片水藍, 太學博士劉序連數過兩遍, 苦笑著進來行禮, 與陛下和祭酒稟告。
“回稟陛下, 公羊先生, 今次課試還未開始,許多學子就已經染刻好了文牒,選擇沈氏學宮的人數最多,萬眾里占了五千,剩下五千中,三千選擇了北麓書院和鹿鳴書院,千余人尚在觀望中,余下寥寥二百人選擇太學。”
情況極為糟糕,要知廢帝初復太學時,太學勢微,也有兩千眾,今次這般境況,屬實是叫人坐臥不安,自今歲七月起,劉序便未曾睡過一次好覺了。
要停辦,顯得太學心虛,陛下更心虛,不停辦,又是這般荒涼蕭索的情形,到今日,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聽著學子們擔憂擠不上沈氏學宮,直接競爭北麓書院和鹿鳴書院,亦或是轉尋小的私學名山,也只有望洋興嘆的份了。
劉序連連嘆氣,“這可如何是好。”
公羊丘神情肅穆,“無妨,來者自來,你去與司禮說,陛下不便親自出席,但席中有陛下喉舌,文試共有十五人,今日不分君臣,且叫學生們奮力一搏,讓列席山長們看看今歲學子的本事。”
公羊丘德高望重,出任太學祭酒這幾日,太學井然有序,無人不敬重服從。
劉序與陛下見禮,目帶詢問。
陸子明、宴歸懷聞言皆是大急,朝楊明軒看去,見素來穩重泰然的尚書令此時已急出了汗,立時出列勸阻,心頓時涼了半截。
崔漾無奈擺手,六日前她去太白山請先生出山,說明來意后,老先生開口只問三句話,一,會不會停辦文武試,二,崔氏書府可是當真,三,可能以誠待之。
前兩條尚好說,第三條難辦,老先生不肯認同她的作弊行為,說一是對這三十人不公,二是對其余學子不公,三對治學無敬重之心。
崔漾是想安安靜靜解決這件事便可,畢竟在其位,與未出仕的學子爭辯,難免失身份,爭贏面上亦無多少光彩,她堅持不允,豈料這話一出,又被老先生痛批一頓,說她過于自負自傲,有失坦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哪怕目的是好心,也實非明君所為。
老先生神情嚴肅,崔漾想著此事雖有弊,也有利,思忖過后,便應允了,才有了今日這一幕。
只是想象得到的軒然大波。
果然外頭司禮的話語剛落,嘩然聲震,團在崔漾手邊睡覺的雪團受了驚,盤旋飛起,半響才又重新落回原地。
議論聲穿過素紗,傳進房間里。
“女子怎能參加文武試,光靠識幾個字?還有那些兇神惡煞的兵丁?”
“是要我們同一女子比么?怎么比。”
“這是什么天大的笑話,非君子,卻來與君子比君子六藝。”
“誰是她的喉舌,是不是那邊幾個世家子,聽說近來許多人打聽女帝的喜好,這些背德之人已成裙下臣,當個喉舌算什么。”
“這不是自取其辱么?”
“到底誰是陛下的喉舌,做這等事,男兒尊嚴何在。”
紛雜的言論像潮水一樣涌來,判官們亦是面面相覷,相互詢問喁語,公羊丘眉頭緊緊皺起,神情嚴峻,極其失望。
崔漾倒不怎么意外,似老先生這般治學嚴謹,學識滿腹又豁達包容的男子,實在是世間少有,更多的人,提起女子,不是誰家女兒,便是誰家夫人,誰家姊妹,如若誰也不是,沒有這個誰,議論便隨便很多,多與樣貌,或桃色傳聞掛鉤。
“是那邊聞人望柳居人罷,錦衣華服,神情向往。”
“既然非要自取其辱,我們也不必客氣。”
柳云溪幾人已約定選后宴各憑本事公平競爭,來參加文武試,亦抱著博出彩好得陛下親眼的意思,現在聽聞陛下也在場,一時緊張又遲疑,他們不知誰是陛下喉舌,萬一與陛下對上,不是反壞了陛下大事么?
陳伯寅環顧了文和苑一周,過萬人坐于坪場上,分不清楚誰是誰,只議論聲鼎沸。
陳伯寅略一思忖道,“應當是寒門,賀汀洲為人豁達沉穩,往年便常常為寒門學子奔波,自己賣書賣畫賺學資,資助寒門同窗,他定然會相助陛下。”
崔漾坐于內堂,讓宴歸懷記陳伯寅一筆,此子對朝務時事的敏銳不亞于朝中大員,稍加磨煉,便是可用之才。
宴歸懷陸子明見開試再即,陛下還有心情尋才,一陣無力,又去看楊明軒。
素來穩重謹慎的臣子幾乎在原地打轉,看著公羊先生欲言又止,兩人剩下半截心便也跟著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