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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昌生得剛猛,聲如洪鐘,下首立刻響起了鐵甲兵的恥笑聲,皆因白癡小兒這四字,指的就是眼前的大成皇帝司馬庚。
此事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文皇帝勵精圖治,是位得民心的英明圣主,但死得太早,因為死時膝下沒有能繼承皇位的皇子,天下大亂,胞弟司馬節繼位兩年,被以王、崔為首的世家廢殺,隨后司馬節長子司馬北繼位。
彼時王、崔、沈三家與司馬共天下,王家家主王行行事張狂,眼看司馬長不好控制,廢一立一,此后兩年九換,司馬節的兒子死了個精光,到司馬庚十四歲,王行盡誅司馬氏,除了司馬節四子司馬庚。
都因司馬庚是個瘋傻的。
但作為司馬家唯一殘存的血脈,司馬庚就這樣被王、崔兩家推上帝位,就此成為大成史上最荒誕的白癡皇帝。
這位白癡皇帝命卻比他的叔伯兄長硬許多,到白癡皇帝十五歲、崔家阿九崔漾封華庭公主這一天,白癡皇帝的瘋病突然好了,也不白癡了。
反而成為一位允文允武的皇帝,還頗有作為,只要多一點時運,只怕十六州已盡在他掌中治下。
當真有人裝瘋裝傻,能一裝十二年么?
其母皇貴妃死時,白癡小兒尚且不足六歲,到司馬節一死,司馬庚十二歲,非但瘋病沒好,還癡傻了,十四歲被推上皇位,成為傀儡皇帝,過了一年,得到崔家軍,連王行也不敢動他,他瘋病好了。
此時來看,說是真瘋,只怕連傻子都不會信。
司馬昌虎目緊盯著面前已經二十七歲的皇帝,右手始終緊握著刀柄。
自進殿起,此子連坐姿都沒怎么變過,更不要說驚慌失措跪地求饒了。
司馬庚太過從容,從容到司馬昌不得不懷疑,對方另有陰謀。
十二年前的中秋佳節,華庭公主冊封禮當日,太尉王行以謀逆之名,勾結五城兵馬司,誅殺崔氏滿門,華庭殿前血流成河,王行一心謀取崔家軍,崔家軍最終卻落入司馬庚掌中。
從此連王行也動他不得。
又過了五年,王氏旁支出了個王錚,司馬庚扶持王錚掌家王氏,王行除服入獄,被判秋后問斬,死后腦袋不見了,尸體被野狗啃噬,骨頭均分兩百余塊,祭奠于崔家陵墓前,真正落了個死無葬身之地。
此時司馬庚二十歲,已從被權臣操控的傀儡變成了手掌實權的皇帝。
此子心機之深,深不可測,必不能留。
司馬昌緊握刀柄,虎目里都是精光,“司馬庚,要不是你太貪心,要削侯除國,也不會惹得天下大亂,讓本王鉆了空子,殺進金鑾殿?!?
司馬庚眸中劃過嘲弄,“不削,你就不會反了么?”
司馬昌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罷,才撫須道,“不錯,削是反,不削是反?!?
語畢,刀鋒貼在皇帝耳側,“說,你把玉璽藏在哪里了?”
又暴喝,“休要騙本王!金鑾殿被圍的時候,尚書臺分明剛下過詔令,玉璽就在宮中!你藏在哪里了!”
他話音未落,揚刀就砍!
殿中都是吆喝驚呼聲,跪地的官員凄聲哭嚎,“陛下……”
老太傅陸桓與鐵甲兵起爭執,不慎撞到蟠龍柱,暈過去醒來,瞧見這一幕,幾乎昏死過去,見陛下臉側只落了一縷黑發,才癱軟在地上,“陛下……”
又勉力坐起,沖過來撕扯司馬昌,被鐵甲兵攔住,厲聲咒罵,“ 司馬逆賊,你這人頭畜鳴的老匹夫,簡直豬狗不如!就算一時得勢又如何?將來必受天誅,承地滅,身首異處,不得其死!”
“住口!”
司馬昌勃然大怒,掌中砍刀破開風聲,砍到老頭肩膀上,“老頭!本想留你做個宰相官,你卻太不識抬舉!”
“呸——”
陸桓吐出一口血沫,鮮血染紅了半邊肩,這是三朝老臣,眼看大成荒唐數十年,總算得見天光,有收拾舊山河的希望,如今盡數毀于叛軍之手,叫他怎能不恨,怎么不痛恨。
他年歲大了,這一刀下去,已然要了他的性命,撐著最后一口氣,要讓天下人知曉,這是個什么東西!
“司馬逆賊,你雖姓司馬,卻非司馬氏,當年隨婢母入太/祖后宮,以胡人血得賜司馬姓,封魯王,太/祖待你這般恩德,如今你卻要篡國奪位,你何來的臉面底氣,何來的羞恥人倫,你——”
“什么鐵甲兵!不就是和外賊勾結的叛國賊黨么!”
老頭通紅了眼睛,話語方落,人頭也落了。
“司馬昌!”
司馬庚霍地站起,眸光森寒,“你若能束手就擒,便束手就擒,如若不能,只管殺了我,不必再傷人性命,也不必再廢諸多口舌?!?
司馬昌長刀一甩,將老頭削瘦的身體踢出去,“拖下去,五馬分尸?!?
副將應聲稱是,上前來干脆利落地將尸首拖走,魯王生平最恨人提及身世,軍中有士兵議論,都要斬首,更不要說這群迂腐的臣子了。
殿外金烏西沉,漫天宿鳥噪鴉。
殿內血流成河,比之修羅地獄,也逞不多讓。
司馬昌見司馬庚自龍椅上站起來,不自覺往后一退,豎子雖是一身血污,被挑斷了右手手筋,肩、胸、腹、腿上各有十六處刀傷,一動便血流如注,將一身茶白錦繡襕衫染成了朱紅色,卻絲毫不見狼狽。
被捅時,未吭一聲,不折脊梁,眼下除了面色有些許蒼白,行走遲緩外,身形依舊挺拔,不怒而危。
剝肉削骨也不能讓他屈服,何況是死。
司馬昌緊握長刀,“司馬庚,我敬你是條漢子,你把玉璽交出來,讓你死個痛快!”
司馬庚還能動彈的左手緩緩執起青案上一管玉笛,在掌心輕敲了兩下,玲瓏剔透的玉身霎時染上了血色,“你以為,有了玉璽,你便做得一國之君了么?實在天真可笑了。”
司馬昌沉聲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皇位,你坐得,我坐不得?司馬庚,你也瞧不起我?”傳國玉璽是和氏璧雕刻,青龍盤踞栩栩如生,當年在宮中,這稀世寶貝,旁的皇子能看,甚至能摸一摸,唯獨他司馬昌,看一眼,便要被申斥杖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