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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意的是,這老太太一雙小腳,真真的堪稱三寸金蓮,尖尖的小小的,頂多一扎長,腳上穿著青布的小鞋,褲腿扎在襪腳里。這老太太,就像是從解放前的舊畫書里走出來的。
“姑奶奶,你怎么來啦?”許清明幾步走過去扶住老太太,大聲在老姑奶耳邊問,老姑奶便也大聲喊著說:“我自己溜溜。我聽說你把媳婦領來家啦?哎呦村里好多人告訴我呢,說我孫媳婦來了,這不我來瞅瞅。”
“姑奶奶,不是媳婦,現在當我妹妹,人家還沒正經過門呢!”許清明扶著老姑奶往屋里走,一邊問道:“姑奶奶,你吃飯了沒?我今晚搟的面條,沒吃給你盛一碗?”
“什么?馬菜?”
“面條。”許清明靠近她耳朵大聲重復一遍。
“面條啊,不吃,不吃,這個天熱乎老燥的,吃什么面條。”老姑奶擺著手,在許清明的攙扶下進了堂屋,順手還推開許清明,“不用你扶我,我能走,我腿腳又不壞,就是這耳朵聾了。你說說,什么也聽不見,光看見人家嘴動,不知道人家到底說什么。”
進了屋,老姑奶瞅了一眼小飯桌,照舊大聲地問許清明:“喃,你家里子呢?”
這老太太雖然耳朵沉,可看來神志清著呢,許清明剛剛跟她說陸香穗沒過門,不能說是媳婦,老太太立刻就改口說“家里子”了。“家里子”在當地方言中,大約就是媳婦或者對象的意思,既可以指結了婚的媳婦,也可以稱呼訂了親但沒過門的對象。
“姑奶奶,都跟你說了,人家姑娘臉皮薄,你叫她香穗就行了。”許清明再一次糾正老姑奶,抬手往自己身后一指,“吶,這不是嘛,在你身后迎你呢,她就是香穗。”
老姑奶立刻就挪著小腳原地轉了個圈,這才看到跟在許清明后頭的陸香穗。結果這老太太瞇著眼睛盯著陸香穗看了半天,撇著沒牙的癟嘴說了句:“太瘦了,干巴巴的沒有肉。像你媽、你大嫂那樣,身架子大大的才好,有力氣能干活。”
說完,老姑奶就往板凳上一坐,擺著手叫許清明:“你吃你的飯,別管我。”
“對,吃飯。”許清明轉身叫陸香穗,“香穗,你吃你的飯,姑奶奶自家人。”
說著許清明自己也坐了下來,端起碗來,不急不忙繼續吃自己的飯。陸香穗遲疑了一下,便也坐下繼續吃飯。那老姑奶卻兀自坐在板凳上,嘰里咕嚕說起話來,陸香穗聽了聽,老姑奶在抱怨什么天熱啊,什么蚊子多啊,誰家的小娃兒愛哭鬧啊,誰家的狗吠得太兇啊,反正是一個人說了半天,許清明就笑微微地吃著飯,也不回應。
年紀大了,就喜歡說說話兒,讓她盡管說就好了。等到兩人吃完飯,那老姑奶大概也說累了,歇口氣,就站起來要走。
“姑奶奶,這就走了啊?”
“走了走了,你別送我,我不用誰扶。”老姑奶一邊擺手,一邊像來時一樣,拄著拐杖挪著小腳走了,三寸金蓮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速度居然還不慢。
“這是我爸的堂姑姑,七十八了都。”許清明送走老姑奶,回到屋里跟陸香穗閑聊起來,“解放前家里算是個地主,算不得多大地主,就是個有些田產的小地主,嫁的老姑爺爺是個富農,解.放前在鎮上住,據說也算是有些家產的。后來兒子跟著國.民.黨撤退去臺.灣了,因為這事兒,文.革時候老姑爺爺讓紅.衛兵給斗死了,她寡婦一個,就搬回村里來靠著娘家侄子生活,原先我爸和我堂伯經常照顧她,現在我爸和我堂伯都去世了,沒旁的親人了,我跟我大哥順帶就照應她一下。對了,老姑爺爺也姓陸,跟你一個姓,聽說民國時候還念過大學呢。”
原來這樣啊,怪不得裹著那么小的小腳呢!這山區窮人家的閨女,上山割草下田種地,基本沒有裹小腳的,裹了小腳還怎么干農活?即便要裹,也不會裹成這么小小的三寸金蓮。
陸香穗此刻只以為是個沾親戚的老太太來串門子罷了,她哪里想得到,今后她跟這老姑奶會成為關系十分“密切”的人,甚至影響到她的整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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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穗,我出去溜達消消食,你自己收拾吧,外頭水缸里有水。”
天色一黑,許清明便交代了陸香穗一聲,自己帶上大門出去了。陸香穗會意,他這是躲出去讓自己洗澡沖涼。陸香穗在陸家時,每到晚上,陸振英也會把男人和兒子趕出去,自己和閨女可以在家沖澡。
那年月窮,農村人家都沒有專門的洗澡間,冬天還好,這大熱的夏天,不洗澡身上粘粘糊糊的沒法睡呀,因此各家都會在院子里放上一口水缸,早晨打滿水,太陽曬上一天,到晚上那水就溫熱的了,正好沖澡。
不過在家里洗澡的都是女人,大姑娘小媳婦,必然是躲在家里洗,至于男人,溝渠河道哪兒都能洗,那時候環境好啊,還沒污染呢,隨便哪條小河水都很干凈。許清明出了院門,隨手把門關了,本打算往西到常去的池塘洗一洗,走出幾步又不放心,陸香穗一個姑娘獨自在家洗澡,萬一有什么人來騷擾呢?村里人現在也都知道他把陸香穗帶回家來了,旁的不說,村里那些頑劣的半大小子,爬墻掏鳥的事情經常干。
許清明索性就先不去了,站在大門口納涼兼站崗。經歷過失去的痛,再擁有,對一切便都格外小心翼翼了。
陸香穗看著許清明出去,趁著夜色,便趕緊舀水洗澡。靠院子西側放著一口大瓷缸,里頭滿缸溫熱的水,水缸旁邊搭著一個石臺,幾塊石頭支撐著一塊長條形石板,耐用又方便。初來到陌生的地方,雖然知道門關的好好的,可陸香穗還是羞于脫了衣裳洗,便把水盆放在石臺上,穿著貼身的小衣,拿了毛巾擦澡。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家今天第三個訪客到了。聽得出來人是一個年輕婦女,聲音脆生生的,透著一股子潑辣。
“他二叔,你站這兒做什么吶?”
“我就涼快涼快。大嫂,你回來了?”
“回來了。再不回來,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本事,不聲不響就把小媳婦領來家啦?不是我說你,你一聲不吭,自己倒是能當家作主,把我倒嚇了一跳。”
“大嫂,對不住啊,不是我瞞著你,實在是這幾天你沒在家,要在家,哪能不跟你商量!”
“他二叔,真不是我說你,就算你把人家姑娘看對眼了,好歹也別這么猴急吧?那陸家嘴真大,五千,她還真敢開這個口,你還真敢給!說你什么好呢!我前陣子給你說那小官莊的姑娘,高高大大的,一看就能干,人家女家日子也好,就沒打算跟你多要什么彩禮,可你呢?都不搭理我,原來在這兒埋伏著呢。”
“大嫂,錢是人掙的,有人不就有錢了嗎?”許清明的輕笑聲。
“說得輕巧,我還不是替你急!”片刻停頓,“吶,那姑娘呢?咱進去看看去。聽說小模樣長得可俊巴呢!”
“她……她可能正在洗漱收拾。”
“噢,在洗澡呢!……哎我說你,自己個媳婦,領都領來家了,洗個澡你躲什么躲,還躲到門口來了,出息。”
“大嫂,說什么呢你!香穗她年紀小,我帶她回來,養幾年不就養熟了嗎,你呀,往后多照顧她,有什么事也多擔待。”
“行了行了,別說這樣官面話,等你哥來家,少不了還得說你。——得了,看樣子今晚我也看不著了,你呀就在這站著吧,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再來,可沒工夫陪你這站崗。”
一墻之隔,陸香穗就在院子里呢,聽的個清清楚楚,心里忍不住又擔憂起來,他這個大嫂,看起來可不像他說的那么好相處。
☆、一簾之隔
陸香穗洗完了澡,滿腹心事地回到里屋。下午許清明給她把蚊帳掛好了,陸香穗換了一身花布褲褂,上了床躲進蚊帳里,抱著膝蓋坐著發呆。她上午本來體溫低,渾身乏力來著,這會子感覺好了些,可還是乏乏的不想動。
耳邊聽到木板門吱呀打開的聲音,她知道許清明回來了。陸香穗長著么大,頭一回在陸家以外的地方過宿,地方不熟悉,人也不算熟悉,天一黑,忍不住就有些害怕,一個人呆在屋子里的時候,她希望許清明快點兒回來,可聽見他回來了,又忍不住忐忑。隔著這么一條掛在門上的布簾子,聽著他弄出的悉悉索索的聲響,少女本能的戒備讓她惶惑不安了。
“香穗,睡了沒?”隔著門簾子,許清明輕聲試探地問。
“啊,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