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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荷英聽了李阿婆的話,倒是蠻心動的。這時候對小伙子的審美觀有兩個標準,第一個子高,第二皮膚白。誰要是長了一張小白臉,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且身體健健康康,那就是美男子了。要是這個美男子擁有雙眼皮、高鼻梁、鵝蛋臉,那就是“衛玠”了,無論他走到哪里,都能受到老中青婦女的青睞,套用一句追星族的話來說:三崇劉德華,男人中的極品!
對大姑娘的審美觀就有些無語了,老年人喜歡的是屁股大、好生養,中年人喜歡的是力氣大、能干活,而小伙子喜歡的卻是胸脯大、臉蛋靚。
章秀青以前基本不做農活,在村里的名聲不太好,不過聽要好的小姐妹講,暗戀她的小伙子還是蠻多的。前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李阿婆上門說親,因為害怕父母將自己隨便許人,她便將沈安林的事情招了出來,然后遭到了他們的一致反對,她要死要活地鬧,甚至還將沈安林帶到了家里,從此再也沒有人上門說親了……
李阿婆知道章家誰當家,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章林根的臉色,看到對方臉上毫無喜色,不由得心里一沉,果然等她說完,章林根就以章秀青還要繼續讀書為由婉言謝絕了。
沈荷花英聽到“還要讀書”這四個字,立刻炸毛,跳來起跟章林根大吵。
李阿婆原本還想幫她侄孫子說說好話,看到這情形,只得上前勸架。章秀青對章秀紅使了個眼色,章秀紅很機伶,立刻拉住李阿婆說道:“阿婆,我剛才聽到你家孫子在哭,好象在找奶奶,要不你回去看看?”
李阿婆立刻順坡下驢,轉身離開。
章秀紅關上院門,章秀青拉住滿臉激動的母親:“媽,我不想再上學了,我想做生意賺錢,你別再跟阿爸吵了……”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沈荷英厲聲打斷:“做什么生意?我供你讀了這么多年的書,是希望你將來能捧個鐵飯碗,吃上公家飯,不是讓你去做投機倒把的事情,那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嗎?你一個姑娘家,要是被關進去,哪里還有好人家的小伙子肯要你?更何況,我們家這么窮,你哪來的本錢?就算找親戚借,萬一賠錢了怎么辦?你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別想一出是一出……”說到這里,緩了緩語氣:“秀青,你還是安份點吧,媽會給你挑一門好親事,你就等著嫁人吧啊!”
章秀青搖了搖頭,她不想跟母親吵架,便轉頭對父親說道:“阿爸,我想打魚掙錢,你幫幫我,最多浪費一點力氣,絕對虧不了錢的!”
章林根沉默半晌,回答了一個字:“好!”
事情就這么決定下來,章秀青不禁傻眼,她絞盡腦汁,事先準備了一肚子的腹稿,哪里知道半句都沒有派上用場,早知道就不浪費腦細胞了,哎……
☆、第13章 防風油燈
只要不往外掏錢,沈荷英隨便章秀青折騰,但她心里一點也不看好。蘇南是有名的魚米之鄉,十個男人里面有八個會捕魚,要是能掙錢,村里的人早就發財了,哪里還輪得到章秀青。
章林根的心里其實也不怎么看好,只是章秀青剛剛經歷高考失敗,好不容易調整了心態,他不忍心再打擊她,決定不管賣不賣得出去,先答應她的要求再說。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哪怕章秀青表現得信心滿滿,章秀紅心里依舊忐忑,可是除此之外,她別無他法,只得緊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希望阿姐能夠創造奇跡。
章秀青哪里看不出來他們心里在想什么,并沒有氣餒,反而更加堅定了她想要掙錢的決心。
農忙時節累死人,章氏夫妻在院子里乘了一會涼后,章林根便站起身,拿了兩條長凳,并排放在廊檐下,中間相隔大約兩米的距離;又從屋里搬出一張竹榻板擱在凳子上面,接著鋪草席、掛蚊帳,不一會兒功夫,一張簡易的床就搭好了。
八十年代初,農村幾乎沒有幾家人家買得起電風扇,想要涼快,只有兩個途徑,一是蒲扇風,二是自然風。
盛夏時節,夜晚的溫度雖然不如白天那般高,卻依舊讓人受不了,哪怕坐著一動不動都能出一身汗,若是睡在屋子里,半夜里往往要熱醒好幾次,還會捂出一身痱子來,可要是睡在廊檐下,吹到自然風,那便涼快多了。
這個年代社會治安很好,幾乎家家戶戶不鎖門,院墻也低得很,有些人家甚至還沒有院墻,是睡在屋子里,還是睡在屋子外,從安全方面來講,并沒有多大差別,可是男女畢竟有別,民風也并不怎么開放,大姑娘、小媳婦受到的約束相對較多。她們要是敢露胳膊露腿地睡在屋外,只怕會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給淹死。
洗漱過后,四人也不等章曉鋒回來,各自歇息。章氏夫妻睡在廊檐下,章氏姐妹回屋睡,只是她們的屋子在西面,不開窗悶熱,一開窗蚊子全往屋里飛。
章秀紅摸黑找到火柴,劃著一根點亮煤油燈,套上防風玻璃罩,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夏布帳子里面。這時候合成纖維已經進入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市面上已經有尼龍帳和滌綸帳,只不過還沒有普及,許多人家用的還是棉帳或夏布帳。
章秀青記得再過一二年,尼龍蚊帳就要走進千家萬戶,只要她年底能夠攢足本金,明年春天她就能去上海進一批尼龍網眼布回來,然后找人制作成蚊帳出售,大賺一筆。要是錯過這個時機,那就只能吃人家的剩飯剩菜了。
相對來說,棉帳還稍微好一點,那夏布帳子簡直恐怖,既厚重又不透風,人睡在里面簡直像睡在蒸籠里。因為透光性差,帳子里是否有蚊子,光憑肉眼根本看不清楚。也不知是誰第一個想出了好辦法,居然想到了用防風煤油燈來捕捉。
章秀青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妹妹雙膝跪著,雙手舉著燈,一發現帳子上有蚊子,便把燈移到蚊子下方,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只蚊子就被熱氣熏倒,無聲無息地掉進燈里,燃為了灰燼。
抓好蚊子后,章秀紅往左擰調節鈕,將煤油燈熄滅。黑暗中,姐妹兩個并頭而睡,手里不停地搖著蒲扇。章秀紅心里憂急,終究沒忍住:“阿姐,要是阿爸打上來魚蝦,結果賣不掉怎么辦?”
章秀青立刻便明白妹妹的思維還局限在傳統商業模式里,笑了笑道:“你是不是以為,阿爸捕到魚蝦后,我們就要去菜市場擺攤,然后等著生意上門?要是沒人光顧,只能拉回家或者扔掉?”
“難道不是嗎?要不然怎么賣出去?”
“當然不是,今天我再給你上一課,你要記住,生意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如果我們要賣的是供不應求的緊俏商品,自然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如果不是,那就不能采取這種方式,否則,只怕一天也賣不了幾十斤。你想一想,除了坐等生意上門,還有什么辦法可以把魚蝦銷出去?”
章秀紅活了十五歲,還是第一次聽到“做生意也是門學問”這種言論,不由得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又驚又喜地道:“難道要像那些賣棒冰的人一樣,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上門推銷?”
孺子可教也,章秀青欣慰地說道:“思路對了,不過目標錯了。我們是要上門推銷,卻不是推銷給普通大眾,而是要推銷給那些飯店、酒樓、排檔等飲食場所。”
章秀紅不由得有些猶豫:“這、這能行嗎?”
“事在人為,不試過怎么知道不行!”章秀青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相信阿姐,我們肯定能成功。好了,先別想那么多了,明天還要早起,我們早點干完農活,就能早點去掙錢了。”
“好的,阿姐,你睡吧,我不吵你了。”章秀紅終于有了幾分信心,想到掙錢后就能去讀書,越想越興奮,這一晚,她輾轉反側到深夜才睡著。
因為有了盼頭,章氏姐妹干活更起勁了,原本至少需要七天才能干完的活,有了她們的加入,不到五天就全部干完了。
章林根是言而有信的人,自家的活一干好,就把推車借給了老木匠以及那晚前來幫忙的人家。
打魚是個體力活,也是個技術活,章秀青怕父親累壞身體,覺得休息兩天也不錯,可章林根是閑不下來的人,趁著空閑,把原本束之高閣的蝦網全都翻了出來,每晚在自家門前的小河里下網,早上收網,逮到的河蝦一半自家吃,一半養起來。
章氏姐妹也沒閑著,每天早上和傍晚時分到附近的水溝里撿田螺,其他時間在河里摸螺螄,全都收獲頗豐。時隔多年,章秀青依舊能記得兒時隔壁李阿婆讓自己猜的謎語:四四方方一塊田,田里有幢小房子,房子里面沒有人,有人走過就關門。
沈荷英心里不看好,嘴里也一直在說泄氣話,不過卻在行動上表示了支持,她拎了兩斤河蝦回娘家,借來了一張魚網。還沒等章秀青高興,奶奶上門了,不是來共敘天倫之樂,而是來斥罵。
老太太聽村里人說沈荷英拿了東西回娘家,進門后先罵沈荷英不顧孩子死活、一味地貼補娘家,然后罵章林根不孝順自家老娘、一味地聽家子婆的話,罵得唾沫橫飛。章秀青無奈地撫了撫額頭,和章秀紅兩人上前喊“奶奶”,并將至少裝了三斤河蝦的竹籃遞過去,結果沒落到一聲好,反而得了兩聲罵:“敗家精、小妖精!”
老太太一走,原本脾氣就不好的沈荷英立刻埋怨開了,從章家的活人埋怨到死人,一個不漏。章秀青生怕父親發火,偷偷覷他的臉色,結果沒看到黑臉,反而看到了一抹痛色。
章林根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相互關系并不和睦,時常吵架。
章秀青的爺爺早在她還沒有出世前就死了,奶奶健健康康地活著,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與章秀青父母的關系非常僵硬。逢年過節,她父母該給的孝敬一樣不少,可是奶奶從來不給他們好臉色,連帶的章秀青姐弟三人也不受待見。別人家的奶奶不管去哪里作客,都會帶上自家的孫子孫女,可是章秀青的奶奶借口孩子不懂事,從來不帶她們。
章秀青的大伯去世得也非常早,伯娘據說不想留在這個傷心地,帶著一兒一女搬去了鎮上,母子三人開了個餛飩店,生意不錯,平時不到鄉下來,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回來看老人。每次他們一來,奶奶都會異常激動,大罵伯娘是個害人精,以致于后來,兩個孩子長大,就再也不肯到鄉下來了。伯娘礙于孝道,不得不來,來了呆不到十分鐘,丟下東西就走人。他們從來不跟章秀青家走動,時到今日,章秀青只知道他們住在鎮上,其他一概不知。
章秀青的大姑嫁在鄰村,過年也不回來看老人,跟章秀青家也斷絕了來往。
章秀青的小叔年輕時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小伙子,娶了鄰村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兒,全村唯有他家有電視機,日子跟章秀青家相比過得天上地下。她的奶奶住在小叔家里,逢人就夸小兒子孝順,提起章林根就罵孽子,恨不得從沒有生過這個兒子。